王者荣耀乙女向|偷香窃玉

王者荣耀乙女向|偷香窃玉

七月末的川西高原,你扛着相机跟在诸葛亮身后,呼吸很急,炎热和负重一直在挑衅我,感觉要死地上了。海拔四千米出头,虽然提前喝了一周红景天,跑起来还是吃力,哎,就没有不吃耐力的打法吗。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穿一件薄薄的灰蓝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步伐稳定得像是来散步的,靠。

“休息一下。”

他回头看你,语气平淡,却已经自然地停下来,伸手接你肩上的设备包,他手腕上的红绳绑着铃铛,一响一响的,很好听。有点不好意思,开机才四十分钟,他已经让你歇了三次了。吐槽归吐槽,哪有让老板帮忙的orz

“没事的亮哥,我还行——”

“海拔高。”

他没多解释,只是把包拎过去挂在自己肩上,然后递了一瓶水给你。瓶盖是拧松过的。你留意到这个小细节,心里暖了一下,拧开喝了一口,嘻嘻,既然是他强力要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侧对着你,正在调试云台。高原的光散在他侧脸上,蓝色短发被风拂乱了几缕,垂在眉骨边。眼睛是很纯粹的蓝,是天空之境的那种冷色调,透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通透感。

跟了他四个月了。四个月前你还是个天天投简历石沉大海的可怜应届生,看到的有可能的都投了,最后去面了一个旅行博主的跟拍助理岗。面试的时候他问你有什么技能,你想了想,说会拍照、会剪片、会扛器材,总之是后勤之类的。简历干干净净,紧张的想跑。

他就看了你一眼,说,行,下周跟我去新疆。 后来才知道,那个岗位他挂了三个月,面了十几个人都没要。当时觉得老板人真好,愿意给新人机会。

“亮哥,今天的素材主题是‘神山下的古寺’对吧?咱们要在日落前赶到那个观景台拍一组经幡的延时——”

“不用赶。”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目光落在你脸上时,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今天不赶进度。拍不到就明天再拍。” 山间的风听完都停了一瞬。

你愣了一下,说:“可是咱们后天就要去下一个点了……”

“那就延期。”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延期一天损失几千块经费的人不是他一样。我的老天鹅,这么有钱还贴心的主be竟然是你老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调试设备,手腕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混着山间风的清甜,留给一个宽阔好看的背影。简直是视觉和嗅觉段双重享受。

你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自己按下去了。

诸葛亮是谁啊,头部旅行博主、圈内公认的天才级人物。你一个小跟拍摄像,刚毕业啥也不懂,人家就是前辈照顾后辈,很正常。

你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端着相机走到他侧前方,蹲下来构图。 取景框里,他的侧脸和远处的雪山重叠在一起。 你按下快门。

你放下相机,抬头看他。

他已经调试完了设备,正站在你旁边,逆着光,低头看你。高原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蓝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

“怎么了亮哥?”

他没立刻回答,视线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棵低矮的高山柏树。

“那边有树荫,去那边拍。”

“……可这边光线好啊。”

“光线好,但你没有涂防晒。”

你噎了一下,有点心虚地摸了摸后颈——那儿已经被晒得有点发红了。他观察得也太细致了吧。

“走吧,换个位置。”

他率先迈步往树荫方向走,一路上铃铛声响的心里痒痒的,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口,痒痒的,但又抓不住。他肩上还挂着你的设备包。你跟在后面。

树荫下凉快了不少。你重新架好相机,调整参数,准备拍一段古寺白塔的环绕镜头。诸葛亮站在你身后,没有出声指导,但偶尔会在你调焦犹豫的时候,伸手轻轻帮你拧一下镜头环——不多不少,正好到最清晰的那个刻度。

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红绳在手腕上,铃铛一下一下的打在手腕上。

第四次这样的时候,你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亮哥,我是不是很笨?”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到你自尊心,行吧,还挺照顾情绪。过了好几秒,他说:

“不笨。只是经验少。拍多了就好了。”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总觉得,他的措辞比平时小心了许多。

“你现在的构图已经很好了,”他又补了一句,“比来的时候进步很多。”

你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低下头假装调参数。开心。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你掏出来一看,是司马懿发来的消息。

蚂蚁:【图片】 蚂蚁:【那边有一家牦牛肉火锅还不错,我把店名发你,记得去吃,你老板不同意就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我带你去。】 蚂蚁:【另外,防晒多涂几层,别被紫外线晒成番茄小人了。】

三句话,两件事,风格干净利落。

司马懿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他把你从小养到大,关心你,但绝对不会说肉麻的话,所有叮嘱都伪装成“顺便一提”。嘴硬,傲娇。

你回了一个“好嘞谢谢教授”,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的时候,发现诸葛亮正看着你。

目光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满意。在你看回去的瞬间,他已经自然地收回视线,低头看手机了。

“亮哥,怎么了?”

“没事。司马懿发的?”

“嗯,他推荐了一家火锅店。”

他没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又看不出喜怒了,但很明显,不是高兴。

你又架起相机开始干活。

风从雪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你透过取景框看着对面的白塔和经幡,黄色、白色、绿色的布条在蓝天下翻飞,画面很好看。

你按下了录制键。

余光里,诸葛亮就站在你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地陪着你拍。

他在旁边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你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你正盯着取景框调白平衡,随口接道:“小时候?多小?”

“……九岁左右。”

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树荫边缘,半明半暗的光线切过他的侧脸,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你觉得他问得很认真。

“九岁?”想了想,摇头,“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候司马教授带我去看过一次蛇,我还被吓哭了。”

“吓哭?” 他突然像是被提起了兴趣。

你看着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就接话,“司马教授当时说我没出息,不过他说完好像不太高兴”

但他听完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你识趣的没再说。过了一会儿,他回答:“不过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勇敢的。”

你愣住了。

“亮哥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小时候的我。”

他没立刻回答。风吹过来,他衬衫的衣角轻轻掀动了两下,铃铛声把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带到你耳边的同时又盖去了大半。

“……也许认识。”

“什么?”

“走吧,光线要变了。”

他拎起你的设备包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你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满脑子问号。 亮哥刚才说什么?认识?认识小时候的你? 不可能吧。你九岁的时候他才几岁?而且你们俩以前根本没交集——你是被司马教授抚养大的,他是海归,怎么想都搭不上边。

也许是听错了?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司马教授才不会夸你勇敢这样的词,想不通, 摇摇头,端起相机跟上去。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翻飞着,像在替风念诵经文。诸葛亮走在你前方四五步远的地方,背影被高原的阳光拉得很长,你跟着影子一路小跑着。 你的视线范围中,他的衬衫袖子上,沾了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松脂,手腕上的铃铛依旧一尘不染,在风的吹拂下发出好看的脆响,混着山间的风。

接下来一下午的拍摄都很顺利。你们绕着白塔群拍了一组,又爬上观景台拍了经幡的延时。黄昏的时候光线变得很温柔,所有颜色都像被调低了饱和度,远处的雪山从金色慢慢变成粉色,再变成淡紫。

你蹲在地上收三脚架,一边收一边打哈欠。

“困了?”诸葛亮问。

”还好,就是有一点点高原反应。”揉了揉眼睛,想着拿钱办事哪有喊累的

“没事的亮哥,下去就好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你,像是在做什么权衡。最后他把所有的设备都堆到一边,说:“今晚就住山下的旅馆。不拍日落了。”

“啊?可是日落的光——”

“你高原反应加重了,”他语气平静,不容商量,“嘴唇发白了。下山。”

你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发现他说的没错,确实有点发干。 他弯腰把三脚架和相机包全部拎起来挂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你肩上。外套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清晨的雪松。

“亮哥,你把外套给我了你冷不冷——”

“我是高原本地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笃定得好像真的一样。 你都快被他整笑了。亮哥你一个在山东出生的、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山东人,什么时候成了高原本地人了?(百度的诸葛亮历史上是出生在琅琊阳都,也就是现在的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的)

但你实在太困了,没力气戳穿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 天边烧起了火烧云,大片大片的橙红色铺满了半个天空。山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诸葛亮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每次他回头,火烧云就在他身后铺成巨大的背景,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没有署名的画。

下意识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备用相机。 咔嚓。 他回头看你。

“拍什么?”

“火烧云。”

他看了一眼天边,又看了你一眼,没拆穿你。火烧云明明在他对面那个方向,镜头对着他,哪来的火烧云?那咋了,你也没拆穿他,扯平了。

山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共鸣。高原的心跳,总是要比平地快一些。 快到山脚的时候,你忽然收到司马懿的消息。

蚂蚁:【下山没有,那家伙不会这么黑心吧。】

🐜

发完这段消息,司马懿看着手机等回复,最后屏幕暗下去,她没回复,查了眼定位,哦,估计已经在下山路上,不方便打字。他靠在一家民宿二楼的躺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酥油茶,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的雪线上,神色淡淡的。他跟来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养了十七年的小白菜,到底还是被那头老白泽给瞧上了。

说不上有多意外。甚至可以说,从那孩子十岁那年冬天,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头“羊”开始,他就隐约料到了这一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 温度低到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碴子。司马懿裹着一件旧棉袄,蹲在屋檐底下劈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混着小女孩气喘吁吁的喊声:

“阿懿!阿懿!雪地里有一只好大的羊!它好像受伤了!”

九岁的小屁孩,脸颊冻得通红,棉鞋上沾满了雪,眼睛亮晶晶地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比划着:

“这么大!白色的!头上还有角!但是它一直流血,阿懿你快去看看!”

司马懿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是哪个饭店跑出来的,就烧了给孩子吃了。 毕竟这海拔,这季节,哪来的羊? 他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拐过一片矮桦林,看见了雪地里那团蜷缩的白影。 然后他就站住了。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可惜了,小屁孩吃不上了。

那是天机白泽。被打回原形的白泽,浑身都是撕裂伤,白色的毛发被血染得斑驳不堪,倒在雪地里,呼出的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它的嘴角有血沫,一只角断了半截,身上遍布术法灼烧的痕迹——研究院的手笔,逃出来的。 哈,早该想到的,人类的贪婪怎么够满足,估计想研究什么复制体,或者把他搞成一个只会吐预言的机器。祥瑞在填满不了欲望的空洞,在逃跑那一刻,就是孽物了,真可笑。

白泽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气息,挣扎着睁开了一只眼睛。瞳孔涣散,但那双蓝眼睛里的戒备和敌意,在看到司马懿的脸之后,化为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认命”的东西。

呵,老朋友,好久不见。(翻白眼

司马懿和白泽沉默地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它的颈侧脉搏。

“还活着。”

身后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衣角,焦急地问:“阿懿,它能救吗?它好可怜,我们救救它好不好?”

司马懿没有回头。她沉默了很久。,眼睛里的祈求和担忧灼烧着那最后一分不情愿。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救。”

她太小了,父母去世的太早,对死亡这个词比很多孩子敏感太多,他不想这么小让她明白这个世界龌蹉,恶心。诸葛亮后来告诉他:心疼直说。哦。

她后来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大概是年纪太小,又或者是那天的雪太大了,孩子的记忆像雪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毕竟确实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世界观也没到可以理解其实山羊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她只记得:司马懿说,它伤好了,自己走了。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继续写寒假作业。

而那天夜里,司马懿每天深夜,都要给后院那头半死不活的白泽换药、清理伤口。一边干一边面无表情骂:

“逢凶化吉的老东西,怎么不知道有这一天?”

白泽躺在干草堆上,虚弱得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算作回敬。

“行了别吼了,省点力气。”

司马懿把一碗调好的药草汁怼到它嘴边:

“喝。喝完了赶紧好,好了赶紧滚。”要不是他乡遇故知,我就看他死地里了。

白泽垂下眼帘,沉默地把药喝了。 后来它伤好了。走的时候,它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

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蛋已经睡了,小孩子睡觉喜欢开灯,说是怕鬼,呵,凶兽在当守护神呢。司马懿靠在门框上,神色平静地目送它。

“走吧。别卖惨让我家小孩再救你一遍了。”

白泽没有回答,化作一道淡白的光,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一走,就是十年。 等到它再出现在我家小姑娘面前的时候,已经成了那个履历漂亮得不像话的旅行博主。

司马懿第一次在她的手机上刷到诸葛亮的视频时,足足盯了屏幕五秒钟。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好你个白泽。 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了。

以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养大的小姑娘面前。 而那个傻丫头,居然真的完全没有认出来。 司马懿收回思绪,端起那杯凉透的酥油茶,喝了一口。苦的。 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翻到和诸葛亮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还停在今天上午——他发完火锅店地址之后,对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他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过去:

“她脖子后面晒伤了,车里有芦荟胶,在副驾的储物格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懒得看回复。 院子里有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的牛铃声和炊烟气息。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老白泽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下山没有,那家伙不会这么黑心吧。这句脑中疯狂响应。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迅速抬头左右张望。 诸葛亮大概是被你的反应逗到了:

“找什么?”

“司马教授怎么知道我们该下山了?他不会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吧?”

你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这事儿他真干得出来。”

“没装定位器,”诸葛亮脚步没停,语气随意。

“他跟踪了我的手机。”

你愣了一下,怎么怪怪的,被跟踪这种事情就这么说出来了吗?随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合理,自从你上岗后,司马教授和亮老师就有了私交。互相开定位查行程也不奇怪。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司马教授对你在高原的一切都太清楚了,好像亲眼看着似的。

但他人不应该在上课吗,不是客座教授吗,今天下午应该还有讲座,怎么可能分神来盯着你? 除非,他和亮哥一直在私下联系?这两个人平时都一副看不惯对方的样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了?

你想问,但困意和缺氧让脑子转得很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旅馆很简陋,是山区那种最普通的藏式民宿,但胜在干净。老板是个热情的藏族阿妈,看到你脸色发白,二话不说给你煮了一壶酥油茶。

诸葛亮把你安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自己跑前跑后地搬行李、办入住、检查房间。你捧着热乎乎的酥油茶杯,透过窗户看着他在院子里和民宿老板交涉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你才是助理,怎么反过来让老板照顾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氧气瓶和红景天口服液,铃铛着手腕上摇的晃眼。

“吸氧,吃药,然后早点睡。”

“……亮哥,这些东西也是你带来的?”

“车上常备的。”

你拆红景天包装的时候偷偷看了看保质期——两盒都是昨天才买的,印着药店的标签。 昨天。 你们出发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他在出发准备物资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你可能会有高原反应,提前查好了沿途的药店,路过的每一个城镇都补了一批药物。 这个人真的是。 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做这些事从来不声张,也不邀功,就连拧松矿泉水瓶盖这样的事都处理的自然。如果不是你有次突然奇怪为什么亮哥总是把你的矿泉水拧开再递给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你垂下眼睛,默默把吸氧管戴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诸葛亮坐在对面,没看手机,也没催你。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你吸氧。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原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大把大把的星星。

“亮哥。”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是。”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干净得像拿刀切过一样。 你吸氧的动作停了一下。心跳不知道是因为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又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站起来,把氧气瓶的流量调小了一点,说:

“早点睡,明天如果状态好再补拍日出。状态不好的话就直接下山。”

“可是素材不够——”

“素材够不够我说了算。”

他按了按你的肩膀,把你往床边推了一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亮哥,”

你叫住他:

“你刚才在山上说,也许认识小时候的我。到底什么意思?”

他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你沉默了几秒。

“……”他笑了笑,但俨然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想不起来的话,就算了。”

门轻轻合上。 你一个人坐在床边,氧气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是高原密密麻麻的星河。 你努力回想九岁之前的事。

你只记得有段颠沛流离的时光,叽叽喳喳的几个人把你送去一群陌生的面孔面前,然后那群人陌生的面孔又叽叽喳喳把你送去另一群叽叽喳喳的面孔面前。你在他们聊天的时候跑了,跑去了一栋已经拆了警戒线的房子面前,在门口哭,哭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然后司马教授来了,想起来,这么多年了,他一点变化都没有。你拉着他的袖子,说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从那以后,他教你写字,给你买连环画,带你去游乐园。

如果非要说什么特别的记忆,可能还有…… 还有一片模糊的白色混着石头的灰。 有很重的喘息声,不是人的。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沾染在白色的毛发上,像是在雪地里开了一路红梅。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个画面就散了。 光怪陆离,记不清了。

睡着前,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惑:诸葛亮,你的老板,这位履历完美得不像人类的年轻天才,他和你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你不知道的关系?他和司马懿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

🐜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司马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她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做梦。脸颊因为白天的高原日晒还有点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伸出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软的。

暖的。

我养大的。

然后我收回了手,闭上眼睛,沉入她的梦境。

我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一片荒原上。是她记忆中川西的草甸,但比现实更朦胧,天与地的边界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蓝,风里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

“乖乖”

我唤她。声音在梦境里变了调,低沉,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音,像蛇类划过沙地的窸窣。

她转过身来,看见了我,眼睛亮了一瞬:

“阿懿?”

我没有应。

我朝她走过去,每走一步,我的身形都在变化。头发伸长,从发尾开始褪成苍白,如瀑流般垂落到腰际。瞳孔收窄成一道竖直的黑色裂隙,手部的皮肤变黑,身上的金属饰品在梦境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后退了一步。

是困惑。她歪着头看我,像是认识我,又不完全认识我。

我俯下身。长发垂落,拂过她的肩头。我伸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我对视。

我说:“叫我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小声地:“……阿懿——”

“不对。”

我的拇指压住她的下唇,避开了手上锋利的指甲。“叫我的真名。”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梦境压得很轻很薄:

“……相柳。”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漫长、潮湿、不带任何温情。蛇类的信子分叉,在她的唇齿间探索,尝遍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温度和气息。她的呼吸完全乱了,双手抵在我胸前,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抓紧。

从地面伸出来的蛇尾已经缠到了她的大腿根部,冰冷而柔韧的鳞片贴上她腿间最柔软的地方。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听见她倒吸一口气,然后被我吞进喉咙里。

我放开了她的唇,让她换气。

她眼尾泛红,眼眶里盈着薄薄的水光,看着我,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我的手指从她的下颌滑下来,顺着颈侧、锁骨、胸口、小腹,最后停在她的腰间,勾住了那件睡裙的边缘。

我慢慢地把那层薄薄的布料卷了上去。

月光在她的皮肤上流淌。

蛇尾已经分开了她的双腿。冰冷、光滑、有力的鳞片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缓缓研磨,每一下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蟒在进食前的试探。我能感觉到她体温的升高,透过鳞片传来,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冷玉。

我用手指插进了她的身体。

一根。缓慢地,不带犹豫地,直接没到底。她弓起了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短又急的惊呼,被我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嘘。”

我在她耳边低语,“这会是一场好梦,听到了吗,乖。”

她的甬道又湿又热,紧紧绞着我的手指。我缓缓抽动,感受内壁的每一寸褶皱和痉挛,指腹精准地碾过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她的大腿骤然绷紧,眼角沁出泪来。

我又加了一根。

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撑开她,搅动她。指尖在她的体内曲起、按压、刮擦,每一下都深到让她的小腹不由自主地收缩。她在我掌心里呜咽,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水声和喘息。

蛇尾从甬道的空隙钻进去。冰凉的、光滑的、活物一般的触感。她没有反抗,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在梦境里忘记了反抗?

她浑身僵了一瞬,随即瘫软下来。

我的手指在她的阴道里抽送,我的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胸口,含住她挺立的乳尖,用舌尖的分叉反复拨弄。

她在我身下完全打开了。像一朵被强行掰开花瓣的花,露出最嫩最湿的芯。

然后我退出了手指。蛇尾也回到了腰际,扶着她的肉体,退回去的时候,体液在她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很漂亮的痕迹。

她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模糊的抗议。但我没有理会。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她看起来完全被梦境吞噬了,意识漂浮在快感和迷幻的边缘,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说:“还不够。”

我俯下身。将碍人的裤腰拉下,露出我形状类人的性器,此刻表面覆着细密的软鳞,顶端微微膨大,渗出透明的液体。

我用蛇尾钩住她的身体贴近我。

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处异样的器官上,似乎产生了某种本能的警觉,想要向后缩。但蛇尾缠着她的腰,固定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我顶进去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声音都被撞碎了。

她的体内被填满。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流从喉咙里泄出来。我感觉到她的内壁剧烈地痉挛、收缩,像一场小型的坍塌,从核心向四肢蔓延。

我开始动。

腰腹的节奏蠕动每一次进入,她都像个被股绳索同时拉扯的木偶,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向上弹起,又被绕在腰上的蛇尾拉回来,重新钉在我的身上。我听见自己在低喘,那声音在梦境里拖出长长的回响,混着她的水声、哭声、和咒语般反复念诵的那个名字:

“相柳,相柳……相柳……”

我俯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用最轻最慢的声音说:

“对。记住这个名字。是相柳在和你做爱,你是我的,记住了吗?”

我加快了节奏。不再有任何保留。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点被翻出的嫩红色黏膜。我挥手,蛇尾缩回地底。亲自扶上了她的腰,手指掐进她腰侧的皮肤,留下青紫的指痕。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叫出声,嗓音沙哑,带着哭腔和濒临极限的颤抖。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开始收紧、抽搐。那是临界点的前兆。

我咬住她的后颈,像蛇咬住猎物的要害。然后我在她的最深处释放了。滚烫的、大量的体液灌满了她的体内。我感觉到她的小腹在我的掌下微微隆起,然后那些液体化为了灵气,像活的一样渗入她的经脉,顺着她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残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可悲啊相柳,为什么不留下这些痕迹?因为你舍不得?因为怕她怕你?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宽宏大量了,畏首畏尾的在乎一个人类的感受?

没有回答,只有她梦里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我退出来。体液也缓缓滑出她的身体。她瘫软在草地上,完全失去了力气,眼角还挂着泪,嘴唇微张,呼吸又浅又急。睡裙被卷到胸口以上,下身一片狼藉,但那片狼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化为了灵气,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不剩。

我退开的时候在她唇上舔了一下:

“乖,好好睡吧。明天继续和那个万年处男玩恋爱online,录他的纯爱vlog吧”

我从梦中出来,隐蔽在夜色中,我把梦吃掉了。梦苦的发甜。无梦的夜晚会睡的更安慰,就当是毫无意义的代偿。

她不会记得的,反正他不会记得的,这片永远的灰色地带。

司马懿,你敢吗?让她知道自她成年后都遭到了怎样的亵渎?来自他永远信任的“父亲”“哥哥”?

我摁了摁耳钉,变回了那个司马教授,离开了。梦而已,灰色地带,我早就做过了,偷尝禁果,缠绵至深,怎么现在倒是开始施舍那些所谓的道德感,她不会记得的她不会记得的。司马懿。你明明从来没想过控制。多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你哄骗上当,然后“心甘情愿”的和你做爱?

不过,她好像确实从来没挣扎过。算了,估计也只是觉得自己在做春梦。

你醒了。 你似乎做了场奇怪的梦。

现在准确地说,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凌晨三点四十,川西的天还黑得彻彻底底,窗外一片寂静,连风都没有。能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发了好几秒的呆。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内容已经模糊了,只有很冷的月光。 你在被窝里赖了三十秒,然后一鼓作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检查设备电池、把相机装进背包——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毕竟跟了诸葛亮四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凌晨出发的节奏。

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灯亮着,引擎发出低沉的、稳定的怠速声。

车窗半落,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的红绳绑着铃铛——没有多余装饰,简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会戴的东西。

诸葛亮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来看你。 凌晨四点的天光昏暗,车内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蓝色的短发被随意拨到耳后,露出干净的额角和眉骨。他看见你出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小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亮哥早。”

“早。”

他应了一声,顺手把中控台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递过来。杯壁是烫的,传到你的手心。你一愣。

“早餐还没那么快开门,路边摊买的豆浆,先垫

一下。”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民宿门口。

你双手捧着那杯豆浆,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色热气,塑料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指尖。 温热的。 他买好了在这里等。他算好了你出门的时间。一路上路过的早餐摊确实都还没开门。

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甜度刚好,像是算准了入口的温度。 这个人做事,真的细致到让人没法不多想。 偷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轮廓分明,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

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对所有人都很周到的人吧。 你把那点浮动的思绪压下去,收回目光,安静地喝豆浆。 车子沿着漆黑的盘山公路平稳上行,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朝着塔公草原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漆黑的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铃铛多声音一直在浅浅的响,你没睡着。但也没怎么说话。就靠在副驾座上,侧着头看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和树影,豆浆喝完了,杯子被你捧在手心里当暖水袋用,指尖被烫得热乎乎的。

诸葛亮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弯道减速平顺,从来没有急刹。这辆车也坐了四个月了,副驾的座椅角度被他调过一次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最舒服的位置。脚边永远会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手边那个储物格里甚至有独立包装的湿巾和充电线。

你当时觉得他是对所有工作人员都这样。后来发现——这辆车的副驾,四个月来只有你一个人坐过。

到了塔公草原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像浸了水的宣纸,正在一点点洇开。远处的雅拉雪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被天光染成一层脆弱的淡金色。

“到了。”

诸葛亮熄了火,拔了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雪山,然后转过来对你说:

“不急,等光再亮一点。你先缓一下。”

本来想说不需要缓,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确实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意。在海拔接近四千米的地方凌晨四点起,身体还是有些沉的。你没逞强,点了点头。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拿设备。你深吸一口气,也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立刻灌进来,激得精神一振。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你的衣摆猎猎作响。考,冷的要享福去了。只能裹紧了冲锋衣,走到车尾。

诸葛亮已经把架子支好了。他正俯身调整云台的水平,动作专注,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线。你端起相机,站在他侧后方。

取景框里,雅拉雪山的山尖正在被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亮。金色的光沿着山脊线缓慢向下铺展,像熔化的黄金缓缓流淌。

你按下了快门。

然后放下相机,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点细碎的光斑。

顺着光来的方向转过头去——是诸葛亮。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架好了设备,正站在三脚架后面,侧对着你。晨光从他身后铺展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的银色发梢——他耳畔那缕化作半透明星光飘带的发丝正在风里轻轻拂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你的手背上。

像打碎的星星。

你愣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你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经幡在远处猎猎作响。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雪山的山脊。

他忽然对你笑了一下。

很淡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蓝色却柔和了许多。

“拍到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握着相机,点了点头。

“嗯。拍到了。”

在那片金色的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最后一缕迟疑的云吹散,整个雅拉雪山的山脊完完全全暴露在旭日之下。

“亮哥,我想拍一段从白塔摇到雪山的镜头,你帮我看着点构图?”

“嗯。”

他走过来,站在你身侧,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取景框。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领间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某种植物的干净清气,混着清晨高原冷冽的空气。

“再往左偏两度。对。等那排经幡飘起来。”

他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取景框的边缘,银铃在手腕发着响,手指没有碰到屏幕。也曾好奇过为什么要选铜芯的银铃,他最终只是沉默很久笑笑,然后说,应该是因为好听吧。按照他的指导微调了云台的角度,等了几秒,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经幡扬起,那一刻的光线和动态完美地叠在了一起。

你按下录制键。

这一段拍完,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都冻得有些僵了。把相机抱在怀里暖着,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蹲在设备箱旁边,正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手里多了一副手套。

薄款,黑色的,内里加了一层薄绒,很适合摄影操作的那种,露指尖的。

“戴上。”

他把手套递过来,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但动作很自然地直接拉过你的手,把手套套了上去。他的手指碰到你的手指时顿了一下,大概是发现你的指尖冰得像石头。

他什么也没说。但感觉到他帮你理好手套边缘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天杀的暖男。什么时候司马懿能学到半点本事,每次喊冷都反问你那怎么办,虽然一样的情况也会给递手套就是了。

“——谢谢亮哥。”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去拍下一个点吧,那边有一座废弃的白塔,机位应该不错。”

他率先提着三脚架往前走。你跟在后面,低头看着手上那双尺寸刚刚好的薄绒手套,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这手套是哪来的?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你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你的手容易冻僵。

他走在你前面,身姿挺拔,步伐稳定,冲锋衣的衣摆被风吹动。晨光在他蓝色的短发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你不敢细想,亮哥自你入职以来都是这样好,总不能吧别人的习惯当作好意,自作多情。

上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你们在塔公草原拍了将近三个小时,赶在游客多起来之前收工返程。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变得明亮而炽热,凌晨的那种清冷感早就消失殆尽。

你拎着设备往房间里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司马懿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壶茶。他抬头看了你一眼,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你的手上——那副黑色的薄绒手套还没摘。

他挑了挑眉。

“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你有些惊喜。

“想来就来了,拍完了?”他耳朵上的耳钉在阳光下反着光,雀跃,欢快。

“嗯!拍完了!”你精神很好,冲他笑了一下,没留意他表情里那层微妙的含义。

蹬蹬蹬跑上楼去放设备。司马懿的声音从背后慢悠悠地传过来:“我已经预约好了午饭,等着吃吧,别跑太远。”

“知道啦!”

你消失在楼梯拐角。院子里安静下来。

司马懿垂下眼,翻了一页书。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掏出手机,不咸不淡地打了一行字给诸葛亮发出去:

“手套都送上了?老白泽这次动作挺快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棵老柳树的树梢上,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诸葛亮掏出来看了一眼。司马懿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算回。

但他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不偏不倚地扎在某处。

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她跑进隔壁房间放设备去了,门没关严,可以听见她在里面哼着不成调的歌。

手套是我买的。

她跟了我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在川西的一个垭口拍落日,风大得要命。她为了稳住相机,把外套脱了裹在机身上,自己在风里面冻了将近四十分钟,手指红得跟胡萝卜似的。收工的时候她把相机递给我,手指都伸不直了。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抱怨,没有诉苦。

我就记住了。

之后每次出行前,我都会在装备清单里多加一副薄绒露指手套。尺码比过她的手掌,用目测的,趁她调试设备时她把手搭在云台上的时候看过好几遍,确认了大致的尺寸。

我没告诉她。

这种事情,说出来就变味了。像是某种邀功,或者某种意图明显的示好。我不想让她有负担。

我收起手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上眼,感受川西正午灼热的阳光。

快?

我找了十年,才敢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观察她的生活轨迹,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让自己在她的认知里成为一个“可靠的前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叫快?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万年的蛇,跟我一个活了一样的岁数的白泽装什么聊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昨天夜里在她梦里做了什么吗?我的神识从不会离开她太远。

我只是没说。

她从房间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看见我站在走廊上,冲我笑了一下。

“亮哥!阿懿说午饭好了,走吧!”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根细刺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好”

我迈开步子,跟她并排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转角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顶,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是她完全不会觉得别扭、而我恰好能护住她的距离。

我没有看司马懿。只是把筷子放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我用法术给他传话,我想语气不算友善,甚至是mean。司马懿一定能听见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用了那种能力。对她。”

然后转头朝她笑了笑,温和,若无其事。“肉还够吗?要不要再加一份?”

“不用不用!你们都不怎么吃我一个人吃不完了!”

她回答完我que她的话又低下了头。没有看见我对面司马懿的眼神——漫不经心、挑衅、平静。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姿态是从容、不以为意。

也是用法术震动的次声,只有我能接收到。

“所以呢。梦而已。”

我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瞬。杯中的茶水,在我垂眼的那一刹那,悄悄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随即又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热气里。

“哈?老白泽连法术都气急的压不住了?”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好饱!亮哥,下午还有安排吗?”

我收回目光,转向她的时候,眼底的冷意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下午自由活动,你可以休息一下。傍晚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去拍一组晚霞。”

“好耶!那我回屋睡一会儿,有事叫我!”

她说者无心,我却敏锐地抓住了睡的字眼。没太睡好?我的目光有一瞬掠过司马懿。他依然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翻着菜单,像是在研究甜点什么值得加。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上去啦,你们慢慢吃!”

她踢踢踏踏地跑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次远去,直到二楼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

树影在桌面晃动。远处传来狗吠和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我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梦而已。”

我重复了一遍司马懿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那我也提醒你一件事。我的神识从她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覆盖在她周身。所以——你在她梦里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我抬起眼,蓝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如果要玩,我不拦你。但别过界。”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开来。司马懿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她,手中的茶杯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像是真的在回味什么,一只手扶上了下唇。风吹动他垂落在脸侧的便长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她勾起的唇角,打在了手指上。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就许你喜欢她?论先来后到,你也没捷足先登的本事。她的书法是我的拓本,吃我的饭长大,头发也是我编的”

先来后到?

这话听着真是刺耳,像一根封尘已久的针,精准地扎在陈年旧伤上。我大概沉默了有两三秒,等心头那阵翻涌平复下去,才敢抬起眼看他。 他说得一点没错。那丫头的确是他一手养大的。他认识她,他护着她,他花了比我能想象的更长的时间刻进她的骨血里。账面上的先来后到,我是输得彻底。

可我凭什么要让?就因为他排在我前头?我就该乖乖退到一旁?把那些年月安上的刻痕都藏起来?

我可以让他赢下“先到”的名分,但他若想独占她的视线,我绝不会答应。 这坛沉年旧酿,就该由我来打破。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桌面上的树影吹动了好几次,久到隔壁桌的客人结了账离开,久到那句“先来后到”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我心口某个位置。我看着司马懿。他依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放下,嘴角那抹笑意既不收敛也不张扬,像笃定我无法反驳。

而我确实无法反驳。

我知道她的书法是谁教的。她的字我在工作室见过,笔锋清瘦,转折处带着一点凌厉的棱角,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本字帖的练法。我当时觉得眼熟,但没有深想,现在回头去看,答案明明就写在每一笔每一画里——那是司马懿的笔迹,是他握着她五岁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毛边纸上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她吃饭的口味我也知道。挑食但不说,喜欢吃荤腥,这些习惯都不是天生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饭桌上养出来的,被一个人一勺一菜喂出来的。

*吃荤腥是源自相柳蛇类设定,被蛇蛇养大的原因罢了。

她的头发——对,我怎么忘了呢,有段时间法术波动很乱,一探知才知道:相柳天天大半夜变回本体,翻着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编发教程,在自己头发上试一遍怎么扎不会痛,回头又扎给她。

她的头发是司马懿编的。

她的口味是你养的。

她的字迹是你的影子。

你先来,你养大了她,你在她生命里占据了所有的时间,而我不过是四个月前才以一个“靠谱的前辈”的身份走进她的视野。我的确玩不过你。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司马懿。他依然坐在那里,黑发中垂落的几缕银白发丝在树影下微微晃动。蓝眸平静地回望着我。

“对,”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先来的。”

我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我先到的。”

他这是在拿年龄和资历压我。是啊,他养了她一辈子,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但他似乎搞错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那孩子对他的感情:

到底属于哪一种。

他可以教她写字,可以给她做饭,但那都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是“亲情”和“恩情”。 我放下的茶杯轻响了一声,正好借这个声音来引出我的反击点。我必须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区别。他再早,也只能是她口中的“司马教授”或者“阿懿”。而我在她眼里,才会是一个可以平视、可以并肩的“同龄人”。 他所谓的“先来”只建立了一种保护的秩序和家庭的纽带,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一种没有年龄差的、平等的、真正的吸引力。

我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平静地回答,目光没有躲闪,“她叫你阿懿,叫你司马教授,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的是‘我家教授’。她会在你面前撒娇,会在你面前耍赖,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

我顿了顿。

“她会紧张。她会在我看向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她会在我靠近她的时候屏住呼吸。她会因为我递给她一杯豆浆而捧着杯子发好一会儿呆。”

我看着司马懿的眼睛,那双向来从容的蓝色眼眸里,瞳孔变红,破防了,而且似乎已经气的不成样子了。

“你养大了她,你是她的家人。但她永远也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很稳,“——梦男。”

空气凝固了片刻。司马懿看着我,他没有立刻回击。没有像往常那样扔回一句阴阳怪气的调侃,也没有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来掩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端起面前那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看不真切的阴影。他说:“……很屌咯?”

声音又又了气势。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她在我的户口本上,她过年回的是我的家。你跟她认识的四个月,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屋里走。步伐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背脊挺直。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慢慢想。反正她无论怎么样,都只我的户口本上”

他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饭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两副用过的碗筷。风吹动桌面上的树影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狗又叫了几声,我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那是叹息,还是认命。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几片卷曲的茶叶,我想反驳他。想告诉他,日积月累的亲情未必能抵过那一眼的心动。但这话说起来,我怕他把我拉出去打一架。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不敢。

她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午后刚睡醒的黏腻:“亮哥,下午好”

我转过头。她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铺展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她揉着眼睛,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睡醒就跑下来了。

她从我旁边拿走了拍摄的道具。动作很自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臂。就一瞬,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一只蝴蝶在我皮肤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

她浑然未觉。我手中手机的短视频已经反反复复播了好几遍了。

傍晚的拍摄计划没有变。我们去了民宿附近的一座白塔,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雅拉雪山被晚霞镀上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她状态很好,拍了不少素材。她蹲在地上换镜头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挡了一下风。她抬头朝我笑了一下,眼睛被夕阳映得亮晶晶的:“谢谢亮哥!”

“嗯。”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她对我笑,对我说谢谢,对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敬重和信赖。而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贪婪地收集每一点细碎的温暖。

等你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你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田野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和牛羊归圈的声音。你走在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一手拿着手机回消息,暖色的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

忽然你放慢了脚步,你有话想问,等诸葛亮走到你并排。

“亮哥。”

“嗯?”

“今天早上……那副手套,其实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吧。”

你没看诸葛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其实心里已经小鹿乱撞了,说不定现在耳朵都是红的,太冲动了,太冒昧了,如果他否认了就——

“……嗯。”

你没有说话了。暮色把草原染成一片温柔的暗蓝。心里已经炸开烟花了,他承认了?他承认了!感觉除了问你是不是喜欢你以外已经找不到话题了,可这时候开口也太急了吧!所以你一狠心,什么都没问。

你和诸葛亮并肩走回民宿。脚下的碎石路踢踢踏踏地响,伴着他手腕上铃铛无序都响动。远处的雪山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你抱着相机,手指套在那双薄绒手套里,指尖暖洋洋的。

心里却更加不平静。

越想越后悔了——“特意给我准备的吧?”——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谁会没事在高原的装备箱里放一副女款尺码的薄绒手套?

他没有否认。

他说“嗯”。

就一个字。但是那个字的尾音,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耳朵里一直荡到现在。荡得你心跳比他手腕上的铃铛响的还快了。

你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走在左边,比你快了小半步,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那副一切都尽在掌握但懒得掌握的从容表情和焊在脸上了一样。

可就是觉得,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可能是被晚霞映的。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剪不断理还乱,心里痒痒的。

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什么新消息都没有,只有半小时前阿懿发来的一句话:“晚饭在锅里,回来自己热。”

教授真好。从小被他养大,他这个人嘴上毒舌,其实心软得不行。依稀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桌抢你的橡皮,哭着回家,他说知道了,结果第二天就去学校找了老师。从那以后,全班再也没有人敢碰你的东西。

有一次同学小声问你“你哥哥是不是混黑社会的”,你憋着笑憋了一整天。

后来长大了,上了大学,毕了业,跟了亮哥做跟拍摄影。教授没拦着,只是说了句“别太累”。他就是这样,从来不干涉你的选择,但你就是知道,遇到事情了找他就好了。

你收起手机,忽然想到一件事。

“亮哥。”

“嗯?”

“你和我家教授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他的步伐似乎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以为是错觉。然后他平静地说:“算是吧。很久了。”

“怎么认识的?你们一个搞旅摄,一个搞生物科研,不是一路人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你们身边吹过,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你差点没听清:“……他找上门的。”

“哈?教授找你?为什么?”

“问路。”

“……啊?”

“开玩笑的。”

?有不吃笑点的打法吗,这波绷住的神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诸葛亮说的不是玩笑话。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把真话裹在玩笑里说出来,这样就不用解释太多。

他突然叫了你的名字。

“啊?”

“……没什么。”他顿了顿,“明天早上不用起那么早。多睡一会儿。”

“真的假的?行程表上不是写了要拍日出——”

“改行程。后天再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在商量,但像一只温暖的手指,在你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你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好。”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小灯,教授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脚边放着一壶茶。看见你们进来,他头都没抬,只是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锅里有饭,自己热。”

“好嘞!辛苦教授今天做饭,我马上去热。”

民宿除了正常的饭店,还另外有提供给部分套房的小型厨房。你跑进厨房,动作很快就热好了三碗面端出来。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吃晚饭,头顶是漫天的星星和偶尔划过的一两颗流星。教授的厨艺一如既往地好,你闷头吃了大半碗,才发现诸葛亮只夹了一筷子。

“亮哥,你怎么不吃?”

“不是很饿。”

司马教授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白——白白浪费我做的饭。某些人可能不需要吃饭吧。”

诸葛亮看了司马懿一眼:“吃你的面。”

你咬着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像认识了很多年却又互相嫌弃的老朋友。

晚饭吃完,碗是你抢着洗的。

司马教授本来想说什么,被一句“做饭的人不洗碗”堵了回去。他挑挑眉,没跟你争,端着茶杯回院子里继续看书去了。诸葛亮帮着收了桌子,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动作很安静,井井有条。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手上泡沫的触感。你低着头搓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套。特意准备的。他说“嗯”的时候差点把相机摔了。但心里还是不确定。万一他就是觉得员工福利应该好一点呢?万一他对所有跟拍助理都这么细心呢?可是他那个耳朵尖,是不是真的红了?

“在想什么。”

诸葛亮的声音突然从你身后传来,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伸手,接过那只碗,从手指间抽走,放到沥水架上。他的手指沾了泡沫,湿漉漉的,和你的手指碰了一下。红绳上的铃铛碰到了你的手腕。

“没、没什么。”心虚地低下头,把水龙头开得更大。

他没走。就站在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动作不急不慢,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有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他今天第二次叫你的全名。

你回答他:“……干嘛。”

“你的手套戴反了。”

低头一看——没有啊,露指尖的那面明明在上面的。反应过来,抬头瞪他,发现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笑,是忍笑。

“你也会骗人!”

“嗯。我从未说过我全然诚信。”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柜,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你。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把鬓角边掉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你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你整个人僵住了。

“明天早上不拍日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远。就我们两个。”

他收回手,转身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

你站在原地,手上还滴着水,脸红得能煎鸡蛋。

就你们两个?就你们两个。就你们两个!

洗完碗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别问为什么洗了这么久,问就是碗太多了,就三个碗而已明明就是分心了啊喂。你擦干手,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推开厨房门走进院子。

夜风清凉,星光低垂。司马教授还坐在那把老躺椅上,手里的书翻了一半,旁边的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诸葛亮不在院子里,可能是上楼去剪片子了。

走到司马教授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他没抬头,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洗好了?”

“嗯。”他翻了一页书。“脸怎么那么红。”

“热的。”

“哦。”他又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热水洗碗,洗了半小时,洗得脸红到耳根。”

你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个人太难对付了。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教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觉得……亮哥这个人怎么样。”

书页翻动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暂,但确实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页,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不怎么样。伪君子。心思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抬起头瞪他。他瞥了你一眼,补充道:“但对你还行。”

“那……你觉得他……”

他叫了你的名字打断你,合上书,终于转过头来看你。院子的暖黄小灯映在他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惯有的戏谑和毒舌,是一种很安静的、你看不太懂的神情。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你的头顶。力道很轻。

“你喜欢就行。”他说。眼眶忽然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酸。最后只是吸了吸鼻子:“……我还没说我喜欢他呢。”

“你满脸都写着。”

“……有那么明显吗。”

“你准备接受好后果了吗,毕竟在我看来,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接着他笑了“不过他挺有良心的,很快就要告诉你了”

“?打什么哑谜”

他看了你几秒,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躺椅里,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脊线上。风把他垂落的长发吹起来几缕,黑发间夹杂的银白,耳朵上的耳钉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不是哑谜。”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语速也慢,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只是有些事,我说就不一样了。”

“什么事?亮哥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

司马教授偏过头来看你,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零星的灯火,“他只是活得比你想象的要久一点。”

你皱起眉:“他才二十四——”

“嗯。”他打断你,语气却并不生硬,反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近乎宽容的意味。

“你就当他是二十四岁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想清楚——你喜欢的到底是他平时给你看的那副样子,还是他这个人本身。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瞒了你什么。”

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瞒了你什么。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司马教授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打预防针,又像是在替诸葛亮提前道歉。

“……教授,”你小声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太多了。不差这一件。”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和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他低下头看我,那张向来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此刻只有淡淡的疲惫和一点点温度。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还有就是,我以我的立场,我要谢谢他给我试错”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高原密密麻麻的星河。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双薄绒手套,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困惑,不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要告诉什么?什么代价? 两个人没一个省心,呵呵。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和诸葛亮迎面碰上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T恤,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大概是要去院子里剪片子。看见你,他停下来。

“还没睡?”

“正准备去。”

“嗯。”

他侧身给你让路。你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忽然站住。

“亮哥。”你没回头。

“嗯。”

“明天早上……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你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叹了口气:

“我的瓦尔登。”

* 这边引入的一个小心思是:《瓦尔登湖》中瓦尔登指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摘下面具、与真实自我对话的空间。它不一定是湖,可能是天台、深夜的书房,甚至一段独处的时间。核心是远离评判、回归本真。还有一个谐音瓦尔德数学家瓦尔德(幸存者偏差)(瓦尔德检验)

她站在我下面两级台阶,转过身来。楼道里的灯光很暗,她的眼睛却很亮,抬头看着我。

“——那是哪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瓦尔登。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在她面前维持了四个月的“二十四岁人类旅游博主”的壳子,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我能感觉到有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不是人类的光。白泽生于昆仑,体力耐力都适合长途跋涉,不会有高原反应。旅游博主是我最好的保护色,能利用自己的习性,自己贯穿中华上下的知识,也同样,是一个能在她面前出现的最好一张牌。

“一片山谷。”

“我很久以前发现的。没有游客,没有路标,本地人都很少知道。”

“哇,听起来好神秘。”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她不知道我明天要带她去看的是什么。不是风景,不是素材。是我本身。

我叫她的名字,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郑重。

“如果明天你看到一些……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的东西,你会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下了两级台阶,站到了我面前,和我平视。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底那一小片暖黄的灯光。

“亮哥,”她认真地说,“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一个秘密。”

我没有否认。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秘密,会让你变成坏人吗。”

“不会。”

“会伤害我吗。”

“不会。”

“那就不用怕。”

她说这三个字,语气轻快又笃定。然后她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跑上了楼。

“晚安亮哥!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

“好!六点准时!”

她的房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她拍过的肩膀,那块地方好像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司马懿发了一条消息。

亮:【 她说不怕。】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一条。

阴险狡诈相柳:【那是她还不知道你长了几个角。】

你几乎一夜没睡。 你的身体无法入眠在等一场重要的日出,闹钟还没响,意识却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即将奔赴的状态。

凌晨五点半,悄悄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司马教授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睡。

下了楼,院子里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诸葛亮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今天穿了一件你没见过的素色棉麻衬衫,浅灰白色,袖口挽得很整齐,手腕上的铃铛反射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也更安静。

看见你出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替你拉开了副驾的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民宿的院子。后视镜里,看见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把它撩开,又迅速放了下去。 清晨的川西路况很好,几乎没有车。诸葛亮开得很稳,左转离开国道,转入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叶不时擦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川西跟拍四个月,自认为对周边的拍摄点已经摸得很熟,但显而易见这条路你完全不认识。紧张?不安?心跳的很快,也明显,更多是期待。

“这是往哪个方向?”

“往西。”他说,“再开二十分钟就到了。”

没有再追问。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车载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碾过碎石的声音。

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灰,再变成一抹极淡的橘粉色。

车子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诸葛亮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静静地看着前方,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是普通山谷。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坦草地,面积不大。草长得很好,齐腰深,在晨风里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奇怪的是,这片草地四周的山坡上长的全是寻常的冷杉和高山栎,但这片草地本身却一棵树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草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石。石头的形状很不规则,表面布满风化的纹路,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千百年。

“亮哥,这是……”

他已经下了车,绕到你这边,替你拉开了车门。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你,里面有一种你从没见过的郑重。

他又叫了你的名字。

他说,“今天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

你被他这种郑重弄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点了头,解安全带下了车。

清晨的山谷很凉,空气里有草木和野花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在草地上缓慢地移动。

他带你走到那块巨石前。石头比远看更大,足有两人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既不是藏文,也不是汉字,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符号。 他把手掌轻轻放在石面上。 那块巨石亮了。

石头亮了。那些你看不懂的古老纹路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有人把液态的月光倒进了凹槽里,缓慢地流淌、蔓延。光芒是冷的,银白色中透着一丝极淡的蓝,和晨曦的暖色交织在一起,在石面上铺展开一幅流动的星图。

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诸葛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它不会伤害你。”

你转头看他。他的手还贴在石面上,整个人被石头发出的冷光映照着,蓝色的眼睛里有光芒流转,那光不是反射的,是从他眼睛里本身透出来的。像是在他瞳孔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石面上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从纹路里升起来,像是被他的手掌唤醒之后,就不再需要他继续触碰。

然后他转向你。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风吹动他的衣摆,吹乱了他的蓝色短发。他站在那片齐腰深的野草中间,背靠着发光的巨石,看着你。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脏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但你并没有跑。因为他是亮哥。他带你拍了四个月的日出日落,帮你扛过数不清的设备,在你高原反应的时候守着你吸氧。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额头上那片平时被碎发遮住的眉心。扯下红绳。眉心中央的皮肤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光芒缓缓聚拢,凝聚成一个细小的光点,然后光点拉长,变成一道竖线,最后化作了实体——

一对角。

从他的额前,从发丝之间,生长出来。不是骨质,不是角质。

你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睁开眼——你不确定他刚才是不是闭眼了一瞬——那双蓝色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了。

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阳光,不是反射,是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光。融进那件素色棉麻衬衫的布料里。

他站在晨光里。他站在星光里。他是白泽。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山顶上他说的高原本地人,买东西永远买两份,司马懿说她“捡了头不要脸的白泽”,甚至晚饭的时候,还差点把白泽不用吃饭说出来……

白泽。山海经里的白泽。通万物、知天机的神兽。

“你……”犹豫了一下,把已经确认的答案说出了口“你不是普通人。”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帘,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带着苦涩。“……嗯。不是。”

风呼啦一下吹过来,吹得整片山谷的野草都往一个方向倒伏。他站在那片齐腰深的绿色里。

“没有人会找到这里。”他说,“害怕的话,还来得及回去。”

你终于理解他犹豫的原因。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走了,那就再也不会见面了。他会离开。把选择权留下,也同样意味着。诀别和相恋,就是你的一个动作。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应该害怕。这绝对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害怕的时刻,但你的腿没有退后,你的身体也没有发抖。你只是看着他。这个长了角的、不是人的诸葛亮。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每晚都会帮你热牛奶的诸葛亮。这个在山顶上说是你的高原本地人的诸葛亮。

“……白泽。”

他点头,别过脸“……嗯。”

“《山海经》里的那个白泽。”

“嗯。”

你深吸一口气。所有碎片拼好了。十岁那年雪地里那头白色的羊。是你在研究员面前撒谎掩护的那个血淋淋的白色身影。是司马懿在后院柴房里救回来的那个夜晚。是你以为自己做过的那个模糊的梦。

“所以你说也许认识小时候的我,你认识的不是我,是那个……救过你的小孩。”

他又沉默了几秒。“……都有。”

“什么都有?”

“我认识那个小孩。”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却格外清晰,“我更认现在的你。”

他朝你走了一步。只一步。没有靠太近。晨光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淡金色的幕布,风把他周身的星尘吹到你面前,有一颗落在你的手背上,很轻,很凉,像一片融化的雪花。

“十年前你救过我。十年后,我花了很久才找到你。你的导师是我请托司马懿帮你介绍的,你的实习机会是我让他安排的,你面试我的工作室的那天,我挂了三个月的岗位,面了十几个人都没要——”他顿了一下,“我在等你。”

你愣愣地看着他。心里的雪山顶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雪,被第一缕春风吹了一下,就变成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所以你想报恩?”

他看了你一眼。像是在为你的坦率而高兴“不只是报恩。爱和感激不完全对等的,我或许因为报恩而来,但真正让我留下的,只有爱。”

你盯着他。他也看着你。风吹得野草沙沙作响,巨石上的星图还在缓缓转动。而你如同被钉在原地,动不了,不想动。看着他的角,看着他纯白的发梢,看着他蓝色的、盛满整个宇宙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

“亮哥……”

“嗯。”

“你今年到底多少岁。”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你在那个节骨眼上会问这个问题。“具体记不清了。”

“大概呢。”

“……可能比你想的再多一个零。”

“……”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还穿二十几岁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然后抬头看你,表情很无辜。“……卫衣有年龄限制吗。”

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笑了。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想甩锅给风把眼睛吹的太干,可心却在回答:这一刻,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所以你只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笑完了,山谷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是被晨光填满的、被野草间窸窣的风声托住的饱满的安静。揉了揉眼角,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头上的角是真的,你说的高原本地人也是真的,喜欢我也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听见他也笑了。

你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还在处理那些疯狂涌入的信息。“所以……司马教授也是?”

“他是相柳。”

“《山海经》那个相柳?九个头那个?沼泽和毒液那个?”

“嗯。但妖兽长什么样子,也是随时代更迭的。比如根据现代审美,那些其他的意识体,也都是独立的小蛇了。”

你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答案:“怪不得司马教授把我养大,我认识他十七年,他从来没变过样子。”

“他没想过瞒着你,也没想过主动告诉你。”

“怪不得他知道我怕蛇那么伤心。”

诸葛亮没有反驳。嘴角弯了一下。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拂过他额前的独角,拂过他的发间。垂下眼帘。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你,那双盛满星轨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你。

“几千年来我见过太多人了。”

“见过帝王将相,见过贩夫走卒,见过在山顶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一个答案的求道者,也见过了无牵挂、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但你不一样。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白泽。你只知道雪地里有一只受伤的动物,它很疼,它在流血,它快要死了。然后你就蹲下来,对身边的大人说——我们救救它好不好。”

他的睫毛随着叙述的动作煽动,之前的不安,惴惴,覆的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一照,化成了水汽。

“那不是因为我是神兽。那是因为你是你。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对所有生命都尊重的,对所有痛苦都不忍心的,对这个世界永远怀着一腔孤勇的柔软。”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悬在你脸颊旁边,是要把你脸上拂乱的发丝挽起来,还是只是单纯的贴贴?听见他又笑了,白雾呼在空气中打散,给他衬出别样的柔光。

“不是神兽爱上了凡人。是一只在落难等死的白泽,被一个小姑娘捡回了人间。”

但有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不太合时宜,但非要问不可。

你看着面前这头山海经里的神兽,这个活了几千年、通晓万物、能推演天机的白泽。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拍出一张能拿奖的照片吗?”

“……天呐”

他笑了,看了你很久。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片山谷,野草上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亮,巨石上的符文光芒正在慢慢褪去,同潮水退潮一样温柔。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你伸出手。

对着只手的记忆,从前只有递水瓶、递手套的公事公办。而现在要多了把几千年的重量放在你手心里的意义。

你把手放了上去。

你知道这双手曾经在雪地里染满了血,曾经在研究院的追捕下逃出生天。

执子之手。走过那片齐腰深的野草地,走过那块已经恢复沉寂的巨石,走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山谷小径。你没有回头。那些光、那些漂浮的符文终会隐去。

车子沿着土路往回开。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你的膝盖上,暖暖的。靠着椅背,忽然觉得很困。

打了个哈欠。

诸葛亮偏头看了你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从后座拽了一条薄毯递过来。

把毯子裹好,侧过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亮哥。”

“嗯。”

“司马教授昨晚跟我说,喜欢你有代价。什么代价。”

“代价?嗯…”他的答案是:“我注定要见证你老去,死去。我无法像一个正常的恋人一样,与子偕老”

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表情很平静。

“五十年后,你会化为白骨,你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我生命长度的万分之一。比如司马懿活了上万年,他看着身边的人类一个接一个老去、死去,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这就是代价。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看很多普通人看不到的风景,也会承受一些普通人不需要承受的孤独。你注定会饱受非议,甚至老去后被笑话不害臊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亮哥。”

“嗯。”

“我昨晚跟司马教授说了,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不怕。”你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所以你放心,以后说不定还有人觉得我特别有钱,包养了这么一个小白脸。”

“…你这张嘴的功夫倒和司马懿学了十成十”

接着你就睡着了。在朦胧中,感觉到车停了。司马懿把你抱下了车,还听见他的絮絮叨叨:

“神了你,几句话把你我卖完了,不骗就闭嘴,就差没告诉她自己是处男了”

“在人家小女孩梦里做过的就是不一样,老资历说话就是硬气”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攻击力的一句话诞生了,名门正派哪玩的过三教九流”

在争论中又一次入睡了,再醒来,你听到司马懿说话。

“问吧”(一副有人给自己摸过底的自信样子

窗帘半掩着,迷迷糊糊地偏过头,看见司马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着,蓝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

“醒醒,再不问我要后悔了”

你盯着他,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转得动,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司马懿。相柳。九头蛇。山海经里排名前几的凶神。 你认识他十七年。他给你编过头发,开过家长会,教过你写毛笔字,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去学校找过老师。他做饭很好吃,会提前查天气预报,会在你每次出门前在你包里塞一盒创可贴和一小包纸巾。

他是凶神相柳。

他看了你几秒,笑了,这个笑没有一点愉快的意思,甚至称的上失落,“你看吧,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浮上来。

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你该从哪一个开始问?你真的是相柳?你为什么要养我?这十七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养我是不是因为那条蛇的天性和白泽有什么关系? 结果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真的是九个脑袋吗。”

他沉默了。然后他挑了一下眉,这个问题简直荒唐。他是凶神相柳?那又怎么样?

“就这个?”

“其他问题我还没想好!”

“九个意识。现在分开了。这具身体就一个脑袋,其余都躲起来了。”

“那你把我养大……”

你发现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难问出口,怕答案事与愿违,怕说出口,连自欺欺人都不行了。你垂下眼睛:“是因为可怜我吗。还是因为白泽。还是因为什么任务。”

他叫你的名字,语气沉了下去。

你抬起头。 他看着你,蓝色的眼睛里一条蛰伏的蛇终于从深水里抬起头来,耳钉在光的映照下流着光彩。

“你是我捡回来的。”他说,“我从雪地里捞人,又不是打算养肥了吃掉的”

“所以我就把你带走。没有任务,没有白泽。白泽说不动我。我养你,就是因为你看着顺眼而已。”

突然好想哭: “那……那你上次在我梦里……”

他顿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看着他,他看着窗外,耳根好像一点一点地漫上了一层极淡的颜色,他侧了侧头,刚好把耳朵和耳钉都挡住了。过了几秒,他转回来,面无表情:

“……你梦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就是记得有一个人,我应该认识的。”

“哦。”

他站起来,把窗户稍微推开一点,风涌进来,吹动了他的短发:

“你缺氧,做的梦没一个靠谱的。”

你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个“哦”字说得心虚。

最后在沉默中,你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旁边。

“阿懿。”

“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亮哥吗。”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弹了你一个脑崩。

“你连夜梦里都在叫那个老白泽的名字,现在来问我。”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得懒懒散散:

“随你。别带回来住我隔壁就行。”

你捂着额头,对着他的背影:“阿懿你这分明是纵容!”

他脚步停了一下。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笑出了声。

“惯坏了最好,大怪物养的小怪物。”

司马懿走出门了,把门关上,可手停在了门把上。

🐜

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热得反常。

那段时间蝉叫得吵闹。她那会儿刚上初二,那段时间我的理念,或许还是养的好就养的好,养不好就算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六。下午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以后再也不想去水库那边了。

她小的时候,夏天会去河边,水库。拿个小网篓摸鱼摸螃蟹,她一直都是乐此不疲的。所以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翻译成了另一句话:出事了。

那天我在学校赶一个课题,晚上七点才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没开灯。我切好一盘水果。敲了敲门,屋里没声音,过了一会我把门打开。

她还是没说话。我把门又推开了些进去。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枕头上一片深色的水痕。

我问她怎么了。

“下午在水库的时候,有个同学……掉水里了。我打电话了,但我没找到人,警察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找回来。”

她总觉得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没救过来,就是自己的责任。或许出于她的父母。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水果。放下和端着都不是。

当晚我哄她睡着,和她讲着不是她的错,她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去报警、找人已经很勇敢了。等她睡着了,我开着车去了水库。警灯还在那里转着,打捞队的车停在堤坝上,白花花的光把整个水面照得刺眼。

我看见那条拉起的警戒线,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陌生的、不舒服的感觉。

像有蛇在胃里绞。

我回家的时候她睡的很熟。在她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又翻了个身。

然后我去了书房,把门关上,坐了一整个晚上。 那晚我在想什么,现在说不太清。就是反反复复地想,如果那个掉下去的人是她呢。 太奇怪了。

我活了几千年,见过多少人死在我眼前。有老死的,有病死的,有战死的,有自己找死的。

有我的故人,有我的敌人,有和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们死的时候,我大多面无表情。 可那晚我坐在书房里,想象着她沉进水里。 水灌进她的嘴巴、鼻子、肺。她的手脚在水里胡乱地扑腾,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她的声音被水吞掉,连一声“阿懿”都喊不出来。

然后水面合上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那杯冷了的水泼进了窗外的夜雨里。

那一夜,我突然感到了奇怪的无力无措。 她朋友的葬礼不知道哪一天结束的,那家人迁走了,搬去别的城市。她后来的那一个月都很安静,放学就回房间,写作业,发呆,有时候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该怎么去消化同伴的死亡,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她。我自己都没学会。我从前不需要学这些。我从前从来没感觉到“死亡”这个词,原来不仅仅是她爸妈死了她流离失所需要一个家这种一笔带过的介绍。

从前这个字离我很近很近。近到一个母亲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杀她的孩子我都无动于衷。可现在这个字好远啊,远到想起来,我就会反思,天呐,如果那个跪下来的人有一天是我呢?

从那时候开始,我多了个习惯,每天只要她出门,我的手机定位一定开着。晚上过了九点还没回来,我会给她打电话,打到她接为止。如果有事耽搁了,她必须先给我发条消息。如果是我顺路经过她的学校,我会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等她放学,我会放任我的感知力去看她好不好,找到她在认真听课,或者只是单纯的开小差也好,我再走。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也没觉得这算爱。就觉得这是我该干的。从我把她从那片雪地捡回来的那天起,

她的命就是我的责任,我能护着她。

但有些意外,连我也挡不住。 水库那天,我没在。如果掉下去的人是她,我也救不了,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白泽也没有。这个认知让我在很多个夜里翻来覆去。

我一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面对“意外”二字,我也无能为力。

再后来她高三毕业,考上了大学,选了摄影。

她变得很独立,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看展,一个人去山里拍星空。我嘴上说她翅膀硬了,其实她每一次深夜未归,我都在家里算着她回来的时间。

诸葛亮有次跟我说,我这样不对。他说你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她不是你的私有品。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又不是真的不会放手了。

他说你放了吗。

我那时候没回答他。动动嘴皮子谁不会?一个活了十几代王朝的东西,说要学着松开一个人类小孩的手。

院门响了一声,我从旧事里回神。是那孩子跑出来了,她已经和诸葛亮在院子里商量晚饭吃什么。

阳光很好,风吹着她刚睡醒的头发,脸颊上还印着枕头压出的红痕。她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她,在心里对我说。我不能想象以后没有她的日子。

拍完素材,诸葛亮给你批了假,回家休息。知道这个消息,回去路上都很高兴,和诸葛亮谈天说地的。

你正沉迷在休假的愉快,和与诸葛亮在一起后的激动。却在突然间发现,司马懿呢?

当时觉得他要补工作,可能累了,但这样的心里安慰很快就土崩瓦解。

你发现司马懿最近在躲着你。

不是什么很明显的事,他没有搬走,没有不理你,也没有不给你做饭,就是干你不一样不一样了。你开始观察,马上有了发现: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你熬夜剪片子的时候过来敲你的门,端一杯热牛奶,说“赶紧睡,明天别顶着黑眼圈去拍片”;

你出门的时候,他也不再啰啰嗦嗦地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带伞、有没有给充电宝充电、什么时候回来。

他开始把饭做好摆在桌上,自己端到房间去吃。他开始出门比你早,回家比你晚。

你竟然真的以为他只是学校那头课题忙?但明明他说过那个课题十一月份才结题!牌有问题!我要验牌!

你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越积越心烦。然后有一天晚上,实在没憋住,发消息问他:

:【教授,你最近是不是在生什么气?】

他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

生闷气小蛇:【没有。】

没有生什么气。那他为什么躲你。这句话留在对话框,最后还是删掉了,因为你知道他要是不想说,你怎么问都没有用。

司马懿就是这样的人,他有几百种办法把话题扯开,让你自己都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可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忽然意识到,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司马懿好好说过话了。

自从诸葛亮告诉你真相之后,你们之间就变了,我们三个都变了。他不再当着你的面和亮哥斗嘴,也不再嘲笑你幼稚。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是你不幼稚了:是他不再说那些只有家人才会说的话了。 第二天早上,你起了个大早,去厨房煮了粥。从来都是司马懿做的饭,于是只能一边看教程一边做,厨艺不精,粥煮得稠一坨稀一坨的,还有点糊底。

盛了两碗,端了一碗去敲他的房门。他开门的时候头发微乱,耳钉倒是半永久一样的戴着,像被吵醒的,蓝眼睛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睡意。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做早饭了。你吃不吃。”

他看了一眼你手里的碗,又看了你一眼,没说话。最后认命的伸手把碗接过去,说:

“……粥煮得这么丑,吃不下。”

“那也得吃,不然我要闹了”

他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去了饭厅。你坐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他没什么变化。黑发间那一缕银白,蓝眼睛,还有自捡了你就戴着的耳钉。他穿衣服还是爱穿深色的,人瘦,肩却宽,坐姿永远懒懒散散的。

他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地说:

“糊了。”

“糊了也得吃!”

他看你一眼,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把粥喝完了。你看着他喝完。这个眼神看的心虚,撑不住故作轻松的表态。

“阿懿,你最近为什么躲我啊?”

他慢慢地放下碗,说: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没躲你总比现在这样好吧。话也不说,饭也不一起吃。我以前喊你你都会凶我,现在你连凶都不凶我了。”

他抬起头看你。

“你以前喊我教授,后来喊我阿懿。”

“你知不知道,这个称呼变了,很多事情也会跟着变。”

你愣住了。 他站起来,拿起碗。他没走,就站在桌边,低头看你。

“你从小没大没小地叫我阿懿哥哥,后来觉得肉麻,改叫教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又肯叫我阿懿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是诸葛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你们不再只是老板和员工。

而你好像也在一夜之间发现,原来你从小到大的那个司马懿,他也会怕你离开。你下意识地改了口。你知道了他的秘密,知道他为什么因为你怕蛇而不开心,知道为什么他在你看到相柳做噩梦之后就极少和你提。你突然发现,司马懿好像,不是记忆那个絮絮叨叨又冷冰冰的教授。

“那你为什么疏远我,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他垂着眼睛,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蹲了下来。 他蹲在你面前,微微仰起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你。

黑色的头发散下来,银白的发丝垂在脸侧。他的眼睛里单单把那个焦虑的你印了出来。

“你呀。”

他摸摸你的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老说我是你家人,我才会这么难熬。”

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结果就是止不住的想哭。

他意外的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再哭就和孟姜女齐名了”来堵你的眼泪。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擦掉了你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泪。

“你干什么啊……”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难熬,怎么难熬了?你以前不是最烦我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吗……”

“以前不烦。”他说,“现在也不烦。”

你俯身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蹲在我面前,像以前你委屈他安慰你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你的背。

“阿懿,你是不是不想当我家人了”

“…是。”他说,“所以我现在得离你远一点。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我再回来。”

你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自己哭得毫无形象的倒影,他先开了口:“不委屈了?”

“不许躲着我,不许疏远我,不许自作主张”

“出息了”

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完,你才开始兀的反思:

你对他,仅仅只有抚育之情吗?

如果仅仅只是抚育之情,那这几十年,未免太逾矩了。

坐在饭厅里,看着他替你收拾厨房餐局,把碗放到水池里然后回房间里的背影。

司马懿回房间了。走前看了你一眼,停了一下,低声说:

“碗放着,晚点我洗。你手烫着了,别沾水。”

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确实,盛粥的时候被锅沿烫了一道,淡红色的,不摸不觉得疼,一碰就火辣辣的痛在心里。

闷骚男。明明在躲你,却还是能一眼看见你手上多了一道烫痕。

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 懿belike:自私是什么很坏的品质吗

从小到大,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给你的一切。他给你做饭,给你洗过沾了颜料的校服,给你开家长会,替你去找老师,在你哭的时候嘴上骂你“没出息”却从来没想过弃养。

他永远在那里,永远给你兜底,永远给你独一档的关怀。

你从前知道他不会走的,所以才敢在他面前那样放肆。所以在知道他是凶兽的时候想的是:那又怎样?

因为仗着他不会走,所以从来没想过收敛。 可现在他说,他会走了。他是要离你远的。

他要等你“想明白”。到底要想明白什么? 闭上眼,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想。

想你为什么会在诸葛亮面前那么安心?那么心动?

想你为什么敢在知道白泽真相之后还把自己的手递出去?想你为什么昨天晚上对诸葛亮说“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不怕”?

你敢吗?你真的敢吗? 敢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泽交出一生吗?

你才毕业,人生刚刚展开,你以为你喜欢一个人,就是和他一起吃饭、看电影、在高原的晨光里告白。

可诸葛亮的世界那么远,那么冷,那么广阔。

他说他不老不死,你五六十岁的时候,他还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你要是老了,丑了,病了,死了,他怎么办。他守着你短短几十年,然后再一个人回到那片山谷里。

你忽然觉得害怕。这种害怕和恐怖片和异兽无关。是一种真正开始认真考虑“在一起”之后,才生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敢呢。为什么那天在山谷里,你一点都没有犹豫。为什么你看着他头顶的角,看着他眼底的世界,心里想的不是“快逃”,而是“他好漂亮”。

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身后都有人会告诉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 因为司马懿在。 因为他把你养大,因为他让你觉得,你最差也是有家的。

再狼狈,再糟糕,再选错了人,他也骂骂咧咧地给你热饭,给你留灯。

这是你所有勇气的来处。是你敢在这个世界上撒野的底气。 你一直在挥霍它。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给你这个底气的时候,他到底想要什么?

义务?感谢?天呐,如果真的只是这些就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的让你能和正常人生活。和自虐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人,活了那么久。身边没有人。只有你。

他把你从流离失所的状态扯出来,用了几十年把你养得识大体,知善恶。

然后你笑着跑向另一个人,回头还跟他说“你是我家人”,好像给他颁了一个最无私的奖章。

你根本没有想过“家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多残忍。

你坐起来,用手捂住了脸。厨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纱窗透进来,照在司马懿昨晚洗好扣在沥水架上的碗碟上,每一个都亮晶晶的。

你终于可以正视他了。不是家人,而是自私的让他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起身,把两只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手伸进凉水里。烫伤的那道红痕被水一激,疼得你缩了一下。

关了水。然后走到司马懿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阿懿。”

里面没声音。

“我手疼。”

以身为薪,他吃这套的,如果真的有方法让他回心转意,让他知道你的话不是在安慰。

过了几秒,门开了。

他站在阴影里,垂眼看你。然后他拉过你的手,捏着你的指尖,抬到眼前看了看那道淡红的烫痕。

“不听话,笨死算了。”

他说。 你看着他低头的侧影,忽然笑了,笑的好难过。

你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他愣了一下。

“司马懿。”

你叫他全名。 他抬起眼看你。

“你跑不掉了了。”

他听到这话,另一只手摘下了耳钉。

他的眼睛变红,瞳孔收窄。你感觉到他的手腕在你掌心之中降温。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你抓着他的手腕,任由那层属于人类的、温热的皮囊一寸一寸地褪去。

他就在你面前现出原身。

黑发如活物般向身后蔓延,长至腰际,再坠到不见光的阴影里。银白的发丝混在其间,像夜色里破开的刀光。

他的眉眼还是他,五官还是你熟悉的样子,可神韵,已经不同以往了。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比人类的时候更修长。

他把手掌贴在你的侧脸上,掌心冷得发麻。

“贪心。”

他的掌心冷得你半边脸都麻了,可你笑着看着他。甚至不怀好意的往他手上蹭了一下,像小时候跟他撒娇那样。

“可我不是贪蛇忘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仰起脸看他。

“我从小就没学过不贪心。我要你,也要他。我要家,也要爱。我要你们谁都不许走。”

他没有说话。手掌贴着你,缓缓滑到你的耳后,冰凉的指尖没入你的发根。

你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你,一个很小的、被他的影子罩住的你。

“我见证了几代,几十代,几百代,上千代人,”他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这样的句子听了太多太多”

“你呢?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贪心可以留住一个祥瑞一个凶兽”

“是你先把我养成这样的。现在你又说你难熬,要我离你远一点。我不同意,我不听。”

你顿了顿,踮起脚,把脸凑到他面前,逼紧他:

“我赌你无能断舍离。”

他捏着你的后颈,让你仰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又冷又潮,你终于知道了他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不要在这里玩梗啊喂!

“你想过我的动机龌蹉吗”

“我知道。”你说,“所以我赌赢了,对吗”

他的手还扣在你的后颈, 然后他俯下身,拉近了距离,吻住了你。

没有询问的余裕,也没有退缩的空间。他的手从后颈滑到你的后脑,冰凉的指尖陷入发根,将!你压向他。

掌心是冷的,嘴唇却是烫的。

僵了一瞬,不是怕,而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吻深得几乎要吞掉你的呼吸,褪去了所有克制的伪装。他的闭着眼睛,另一只手摸索去扣着你的腰,力气不小,像要把你嵌进他的骨血里。

你吓的松开了紧握他的手,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他紧跟上来,把你困在他和门板之间。他的长发散下来,黑色的、银白的,垂落在那的肩上、颈侧,凉凉地贴着皮肤。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不知道是要推开他,还是怕自己腿软站不稳。

他的舌头闯进来,带着腥甜,他把嘴唇咬破了,什么时候?

他扫过你的上颚,勾住你的舌根。

你喘不上气来,眼角不自觉地沁出泪。他这才松开你,拉开距离,睁开眼睛,看了你一眼,双手捧住你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一说话,他的嘴唇就能擦过你的嘴唇。

他的呼吸漏在你脸颊上。

“现在知道了?”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当你的监护人。”

“看着我。”他说,“看清楚了。我是相柳。”

“我不是司马教授,也不是你的阿懿哥哥。”

他的拇指碾过你的嘴唇:

“我是那条在你梦里咬着你的后颈的混蛋。”

你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顺着脸滑到他的虎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松开了控制你的力道,把手放下,擦着你的眼泪。 你踮起脚,拽住他的领口,仰头咬了回去。

他怔住了,难得的没有反应。等你松开,他一只手捂住你的嘴:

“没轻没重,没大没小”

他嘴唇上的血映着光,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耳钉戴上。变回了教授的样子。

🐜

司马懿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养大的孩子可以两头吃,这不对,他教错了吗?明明教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和你说自己要休息,然后关了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只捂过你嘴唇的手印在自己的唇上。

那怎么办呢?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

心跳没有平复,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像被烫过一样,舌尖有一股血腥味。坐在床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按亮又按暗,反复了好几遍。对话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脑子里那些组织不起来的句子。

诸葛亮。

要怎么跟他开口?你刚刚和那个把你养大的“监护人”接吻了。那个“监护人”是相柳。你不仅没有推开他还咬回去了。

你把脸埋进掌心。天呐。 但你不能瞒着诸葛亮。你不想瞒着诸葛亮,埋怨也好,憎恶也好。他有权知道真相,就像当时他当时任你觉得他的去留。

你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一段话打完,删掉。再打一遍,又删掉。最后你盯着屏幕,慢慢打出第一句:“亮哥,我今天和司马懿……”不行。太像告状了。删掉。“亮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喜欢你,也喜欢他……”不行。太不要脸了。 最后我发了一大段过去。写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从“我今天和司马懿谈了很多”,写到“我看见他妖身了”,写到“他亲了我”,写到“对不起我居然没有推开他”,写到“我是不是很糟糕,我是不是要把一切都搞砸了”。

发出去之后,你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五秒钟,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一段很平静的话。

“我知道。”

就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然后第二段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司马懿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了解。就算你今天不主动,他也早乱来过了。他在你身上干过的坏事,比你想的更夸张”

“啊?”

“没什么,就是,嗯……我知道的比你早,这段关系里,真的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的只有你”

你愣住了。 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平稳得不像在聊“你暗恋对象亲了她的监护人”这种级别的事。

盯着最后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这段关系里,真的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的只有你”

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脏跳得七上八下。有一种被看穿了所有底牌的、无处遁形的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司马懿对你抱有别的心思,也知道司马懿背地里做过一些更过分的事。

他甚至没有用“错”这个字去评判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提醒你,真正需要想清楚的人,是你。

你打字:

:【他到底对我做过什么啊?】

这条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好几秒,最后弹出来的却只是:

亮亮:【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你气结。一个两个都这样。司马懿说“不该由我来说”,诸葛亮说“让他自己跟你说”。

合着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活在鼓里,活得像台没连上WiFi的手机。

你叹了口气,往后一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停留在诸葛亮最后那句话上。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又蹭。 过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句:“我本来以为你会生气。”

这次他回得很快:

亮亮:【我确实不高兴。】

心头一哽,心跳加速。还没等我打字解释,他又发来一条:

亮亮:【但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想做的事,不用向我道歉。你只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保护好自己。】

你突然感觉眼前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淌出来。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一股与世无争的样子。倒显得你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连“不高兴”都说得这么平整,这么没有攻击性,像在陈述一个会在一天之内自然消解的气象现象。

:【那如果我说,我两个都想要呢?】

你发出发出去之后,闭着眼不敢看。 过了五秒,手机震了。你眯出一条缝看屏幕。

亮亮:【我对你的答案有点心理预期。但真正需要的,是他别再做那个躲在梦里的胆小鬼。你也是,既然已经行动了,还愧疚什么?】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沙沙响,天光从纱帘透进来,在墙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诸葛亮头顶的角、相柳现形时的竖瞳、雪地里那头浑身是血的白泽、以及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仰着脸,拽着司马懿的头发,不许他走。

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最贪心的那个。

你把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 最后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叹了一口气。天还没黑透,院里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老杏树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不见的地方。

你听见楼下有细微的动静,锅铲轻轻碰撞的声音,是司马懿在热饭。

下了床,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你又退了回来,深呼吸。然后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司马懿的房门虚掩着。脑子里不由浮现昨天那个偷腥的吻。

你想见他,证明他真的为了你留下。所以几乎是跑下楼的,脚步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响了好几声。跑到厨房门口,你刹住脚。 他系着那件黑色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把中午剩的汤舀进锅里热。热气从锅里蒸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听见你跑下来的动静,低头翻着锅铲,扔过来一句:

“跑什么,有鬼追你。”

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一颗心从嗓子眼往回滑。没走。他没走。昨天的话,他真的答应了。你赌赢了。

“我当你走了。”

他这才回头看你一眼。厨房的灯是暖色的,他站在那片光里,银白的发丝上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大概是洗菜的时候溅上去的。他的蓝眼睛平静得瞧不出情绪。

“我走去哪。”

他说,又转回去搅锅里的汤:

“饭还没做完。”

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他本能地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一瞬。

呢的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上衣,能清楚感觉到他背脊的弧度和藏在皮肤底下紧绷的肌肉。

“阿懿。”

“……干什么。”

“我下午想见你,又不敢见你。”

你小声说,

“我好像把什么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对不对。”

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他一只手还拿着汤勺,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你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他的掌心是温的,人类的温度,不再像妖形时那样冷。

“你只是一下子知道得太多。”

他说,声音在热汽里闷闷的,

“没有人怪你。诸葛亮也没有。”

“可是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要你当没发生过。”

他拉开你的手,转过身来,背靠着灶台,低头看你。灶上的火还开着,汤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他站在那层薄薄的白色雾气里。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要我,还是他。还是都要。”

他看着你的眼睛,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活了万年,他活的也不短。我们不需要你用几天时间给出答案。但你不能一直躲着,笨蛋。”

他抬手,把你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你小时候被欺负了,回家会扑进我怀里哭。你喜欢谁,也会红着脸来问我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你鼻子一酸。他说的没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你从小跟在司马懿身后,天不怕地不怕的,被欺负了就喊他。现在事情摊到了自己头上,你倒开始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因为以前你不会走。”

“现在你会走了。我怕我答错了,你走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很轻,听的心里痒,

“我哪次说要走了。”

“你明明说你要离我远一点!”

“那不是走。”他耐着性子说,“我也需要时间消化”

“阿懿。”你忽然说,“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了,你会难过吗。”

“会。”他说。

“但我也会替你高兴。”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我记得。和我当年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围裙上有葱姜和汤水的气味,有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油烟味,温热、具体、真实。

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一件事,要司马懿,也要诸葛亮。不是贪心,是真的谁都放不下。可是你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容易,而实际,他们却事在用不知道多少漫长得人类无法理解的生命,去等待一个只有几十年的人给出承诺。 你抬起头,说:

“我也喜欢你”

他抱着你,在厨房蒸腾的热气里。 锅里的汤已经快烧干了,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埋在他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他感觉到了。他也会慌。最后锅里传来一点轻微的焦味,他才终于松开呢,转身关火。

他先翻了翻锅底,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说:

“这锅汤毁誉参半,怪你。”

你吸着鼻子瞟了一眼那锅汤,已经糊了底。破涕为笑:

“我下次赔你。”

他看着你,表情终于软了下来。那种软不来源于温柔,是他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你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会碎的薄胎瓷。

“你要真有心赔,就给我做顿饭。糊的不要。”

“你刚刚还吃完了……”

“那是给你面子。”他瞥你一眼,“你去问问诸葛亮,我司马懿什么时候委屈过自己。”

提到诸葛亮,忽然又有点心虚。

低下头,小声说:

“他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是我大度才让他有可乘之机,他知道他自己才是后来者”司马懿把锅泡进水池里,头也不回,

“一个你认识四个月就爱上的白泽,和一个你花了十七年才敢承认自己早就动心的人,没有谁只能是你的退路,也没有谁只能你的习惯。”

你站在他身后,看他把那口烧糊的锅刷得干干净净,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从容。他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心如刀绞。 你忽然从他身后走过去,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顿了一下,继续刷锅,没说话。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会把我和亮哥之间的话讲清楚。我会告诉我自己,也告诉他,我不是因为可怜谁才留下来的。我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没有委屈自己。”

“我也要告诉你,我对你,也不仅仅是因为你给我了一个居所。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非常非常想。”

他停下手。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用还沾着冰凉水珠的手指,把过长的袖子卷了两折。 然后他低头,用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呀,笨死了。”

“那我今晚能还和你睡吗”

我抬头看着他。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你诚实地说,声音小下去,“可我想挨着你。像以前那样。”

他沉默了一瞬,抬手把你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去洗澡。把脸洗干净。别着凉了。我今晚不关门。”

洗完澡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已经安静下来了。 热水把你这一整天的眼泪、汗渍和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冲走了大半。你换上干净的睡衣,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了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精神比下午好多了。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 他的房门开着。如他所说。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老旧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铺在床单上。司马懿靠在床头,已经换了睡衣,手上拿着下午没看完的那本旧书,翻页的动作很慢。

他听见你进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了外侧的位置。 你走过去,掀开被子,缩进去,侧过身,面对他,又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你小时候一到雷雨季就跑来跟他睡。他每次都说你烦,但每一次都会把里侧的位置留给你。

你闭了闭眼,小声说:

“阿懿。”

“嗯。”

“你以前也让我跟你睡的。”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在隔壁打雷哭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

忍不住笑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手臂。他故作平常的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放,顺手关灯。 黑暗漫进来。台灯熄灭的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声交叠。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阿懿。”

“嗯。”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生气了?那会好冷。”

你感觉他气笑了,“没生你的气。妖形就是冷的。吓着你了?”

“没有。”

摇头,头发蹭着他的手臂,

“我就是觉得你好厉害。”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就是很厉害啊。相柳欸。”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

“我不怕。”我小声说,“你长得再吓人,也还是我香香的阿懿。”

他彻底不说话了。你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转过来了一点。用温热的手抚摸你的头顶。你往他怀里又近了些,他顺着你的动作,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极轻地抵在你的发顶。他的胸膛是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睡吧。”他说。

你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慢慢变沉。

中途你好像醒了一次,睁开眼睛,发现他还没睡,只是看着你,握紧你的手。

“好好睡一觉吧”

你没想太多,因为很快你就重新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房间里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你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司马懿的床。他的位置已经空了,体温还残留着,从床单上一点点渗进皮肤。

揉了揉眼,侧过脸。枕头上还留着他头发的气味。

门半掩着,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壶里的水正烧开。

你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看见司马懿站在楼梯边,正低头用手机回消息。听见你的声音,偏过头来。目光在你光着的脚上停了一下。

“回去穿鞋。”

没回去,就站在那儿看他。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确切地说,是和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看到的他不一样了。没有再用毒舌把距离拉远。

“早啊。”你说。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朝你走过来。然后在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弯下腰,把你脚边那双拖鞋摆正,示意你穿上。

你老老实实把脚套进拖鞋,跟在他身后下楼。 没有前几日那种端到房里去的疏离。你们面对面坐着。清晨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门外野草和露水的气味。

“亮哥今天什么安排?”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你自己问他。”他说。

你“哦”了一声,咬着筷子,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没有诸葛亮的新消息。 昨晚他最后回你的那句话还停在那里,像一根横在你们之间的线,沉默地等着谁先跨过去。你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早。今天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当面和你说。”

过了几秒,他回了。

“有。我在后山那条栈道。你吃早饭吧,不用急,我等你。”

你放下手机,抬头时,司马懿正看着你。他什么也没问:“去把人哄好。”

又补了一句:“人家表面上很宽宏大量,实际上小心眼的很。一面觉得你愿意坦白好,一面怪我逾矩坏。现在指不定在哪里掉小珍珠。他那家伙觉得你什么都是好的,我怎么样是坏的。”

你点点头,喝完最后两口粥,回房间换了衣服,把相机装进包里的动作都轻快了些。出门前,你走到玄关换鞋,司马懿倚在厨房门边上:

“把外套带上。山里冷。”

你回头看他。他站在那片很薄的晨光里,长身玉立。嗯,阿懿嘴硬心软,阿懿好看。

“知道啦阿懿。”

你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带着雪松和泥土的清气。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而你现在要去做的事,是把你真正想说的话,说给那一个人听。

后山的栈道你走过很多次。 以前跟诸葛亮来拍日出,三脚架往肩上一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晨雾里,从栈道这头到那头,聊镜头参数,聊拍摄计划,偶尔也聊最近看过的书。那时候你把他当成一个刚刚好走在你前面的前辈,从没想过这条路有一天会走得这样沉。

栈道是松木板铺的,很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冷杉。清晨的山里雾很重,白色的水汽从林间漫上来,沾湿了你的鞋尖和裤脚。你走得不快,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走了十几分钟,在栈道尽头看见了他。

他站在一棵老云杉下面,背对着你,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树冠间漏下来的天光。他穿着那天在山谷里的那件浅灰白色棉麻衬衫,衣袖被雾气洇得微润。蓝发在山野间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误入深林的晴空。 你走过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嘎吱声。他转过头来。 晨雾在他身后缓慢流动,那双蓝色的眼睛隔着雾气看向你。

“早。”他说。

“早。”小声应着,走过去,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中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

风从林间穿过,把雾吹成薄薄的一层纱,挂在你们之间。 张了张嘴,那些昨晚在手机上删删打打的稿子忽然全都不见了。面对他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台词是没用的。

“诸葛亮。”

“嗯。”

“我昨晚和司马懿一起睡的。”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这没什么。他很早就和我说过。”他说的平淡。

可他垂了一下眼,看起来没有他表象那么平静。你往前迈了一步。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

“可昨晚不一样。” 他抬眼看你。

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冷冽,吸进去的时候像把整个肺都洗了一遍。你逼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看清楚那双像高原湖泊一样蓝得透底的眼睛里,映出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你喜欢我。”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没有回答,于是你接着说,“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帮我拧水、帮我扛设备、给我买手套。是因为……有很多很多个瞬间,我回头看你的时候,都觉得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可我也喜欢司马懿。”你继续说,“不是小孩子对养大自己的人那种喜欢。是……我昨天看见他变成相柳的时候,不但没有怕,反而觉得……”

深呼吸重新鼓起勇气开口:“是凶兽又怎么样”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我不想选一个,然后把另一个藏起来。我想和你们两个人在一起。” 你说。

他转回头看你。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

他又叫了你的名字,然后说,

“你确定你能承担吗。”

“你是在替我担心,还是在替你自己?”

“都有。”

他极其坦诚地承认了,“我也好,司马懿也好,都不是拿着几十年的寿命来跟你玩这种事的。你选了,就一辈子。你会老,会变,而我们连陪你的方式都要商量着来。你人生的终局,我们要提前想好。你能接受吗。”

你咬住下唇,狠狠点了一下头。

“我早就知道了。我想要的不是谁让谁,是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们。”

“你真是个贪心的混蛋。”他说。

你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拽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你把它握住,用自己的掌心捂着。等了一会,他才终于才慢慢地、极轻地回握住你。

“你好像总是能让我没办法。”眼睛看着别处,耳朵却浮了一层薄红。

这个什么都知道的白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看尽帝王将相的太古神兽,

“那你是答应了?”

“谁让我喜欢你呢。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答应还显得我不知好歹。”他转回头来看你。

“但丑话说在前面。别指望和他和平共处。”

“我也没指望你俩关系多好。”

他松开你的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到你肩上。山里确实冷,你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只穿了件薄外套。你裹紧他的衣服,上面有他身体残余的温度

“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我家”

“啊?”

“我又不是柏拉图。”

山路比你想象的短。 你跟着他穿过一片落满松针的小径,绕过两堵爬满苔藓的旧石墙,眼前豁然开阔起来。山坳里藏着一座小院,青瓦白墙,木门半掩,院角有一棵极大的银杏,叶子半黄半绿地坠着晨露。门口的溪水从石上漫过。

“你住这?”

“偶尔。”

他推开木门,回头看你,

“大多数时候还是住市里。这里清净,适合我恢复。” 院子里很整洁,石阶上落着几片新黄的银杏叶。屋内比外面暖和。木梁的香气混着一丝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檀香的味道。他关上门,没有开灯,晨光从镂空的木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站在堂屋中央,有些局促。他走过来,把披在你肩上的外衣拿开,挂到一旁的木架上,然后低头看着你。

“会害怕吗。” 你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蓝得令人心慌。你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有一点……但不是怕你。”

“那是什么。”

“怕自己做不好。” 他弯了弯唇角,伸手碰了碰你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擦过你的下唇。他的手指还带着山风的凉,可被它碰过的地方却烧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倾身过来,声音低下去,气息拂过你的鼻尖。

“交给我。”

他吻下来的时候,比司马懿温柔太多。不是那种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唇带着晨雾的清冽,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吻你,像要把你嘴唇的形状、温度、轻颤都刻进记忆里。

你仰起头,顺从地张开嘴。他的舌探进来,扶住你的后脑,手指插进你还半湿的发丝间,轻轻一带,就把你抵到了身后的木墙上。 墙上很凉,前面是他的身体。他很高,整个人覆下来时,把你笼得严严实实。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的,跳得又急又乱。他松开你的唇,顺着你的下巴吻下去,鼻尖蹭过你的颈侧。

他解开你外套的扣子,一颗,又一颗。他每解开一颗,就在露出来的皮肤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肩头,锁骨。

“孔明……”

“别怕。”

他抬起头,重新吻住你的唇,手上却不停。外套滑落在地,然后是里面那件薄薄的亚麻裙。你被他半抱半引着,带进了内室。 他让你在榻边坐下,自己单膝跪在你面前,解开你的鞋带,脱下你的鞋,又把你冰凉的脚握在掌心暖了暖。

或许现在你已然脸红得要滴血,他却做得自然极了,或者是这件事他已经想做过无数遍。

“你很冷。”他说。

“是山里冷……”

“很快就不冷了。” 他倾身过来,把你放倒在榻上。他俯在你上方,蓝发垂下来。他低下头,头发蹭的地方痒进了心里头。又从你的眉心一路吻下去,吻过鼻尖、唇瓣、下颌、颈项,最后停在你胸前的柔软上。

他的动作温柔的不由分说。指尖挑开背后的扣子,胸衣松脱的瞬间,下意识想抬手遮,却被他按住手腕,钉在身侧。他低头含住一侧,舌尖绕着顶端缓慢地打着圈。

你难耐地弓起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自己听了都陌生的轻吟。

“别咬嘴唇。”

他抬眼看你,蓝色的眼底有了一层欲色,

“我想听。”

偏过头,已经不敢看了。他却变本加厉一边用唇舌照顾胸部,一边空出一只手,沿着腰线滑下去,腿几乎是本能地想并拢,他的膝盖却先一步抵了进去,把你分开。

他的手指寻到了那里,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极轻地按了按。你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他轻笑了一声:“这么湿了。”

“你、你别说了……”

“好,不说。”

他拉下那层布料,微凉的指尖直接贴了上去。你浑身一激灵,他却没有马上进去,只是用指腹在入口处缓缓地、迂回地打着转,把那些湿意一点点抹开。他太有耐心了。像做每件事一样,精准、克制、不慌不忙,非要等到你自己忍不住,颤抖着往他手上送。

“你想要吗。”他俯在你耳边问。

眼睛里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什么。语无伦次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自己:“……想。”

他抽出手指,重新直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扣。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冷白的玉,肩膀宽阔,腰腹紧实,线条流畅得像被造物主偏爱过。他再次覆上来,分开你的双腿,将你的膝盖折起,抵在你的胸口两侧。他下身最灼热的那一处贴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

“放松。”他吻着你的耳垂,声音低得几乎是在哄,“让我进去一点,好不好。”

你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用极轻的声音“嗯”了一声。他缓缓沉下身。

挤进来的那一刻,你的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后背。酸胀、滚烫、被一寸寸撑开的清晰触感,让你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短促的哭音。他停住了,额角和你的额角相抵,呼吸重得不像他。

“疼吗。”他问。

摇头,又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进发间。他小心翼翼地吻去你眼角的泪,没有再动,只是埋在你身体最深处,让你慢慢适应他。你感觉到他的克制,那是一种比激烈更让人心折的温柔。

“你里面好热。”他深呼吸一口气,“我会记住的。”

起初是极缓极轻的碾磨,后来一点一点加重。他一边挺动,一边俯下来吻你,吻你的眉眼,吻你的唇角,吻你喉间随呼吸起伏的小窝。他的手掌扣着你的腰,像要把你嵌进他的骨血里。榻上那层薄薄的褥子被你们蹭得凌乱不堪,矮几上的白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下两片花瓣。

“叫我的名字。”他顶得深了,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亮亮……诸葛亮……”你哭叫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混着越来越急促的水声。

他的头顶慢慢浮现出那对角,后来才知道,他那一刻手腕上的铃铛都要压不住他的汹涌。在你最深处射进来的时候,你感觉到小腹被一瞬间的滚烫填满。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极充实的感觉,像他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你身体里。

窗外的晨雾已经散尽了。天光大亮。他伏在你身上,胸膛贴着你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他支撑起一点身子,用极轻的声音说:“我爱你。”

你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最后,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了他。

我也爱你,诸葛亮。

那天清晨,你在他的小院里待了很久。

他烧了热水,用一只极旧的木盆盛着,端到榻边,拧了帕子给你擦身。帕子温温热热的,敷在你酸软的腰上、腿上,动作轻缓得不像一个活过漫长岁月的人。你侧躺在那里,半闭着眼,看他把那些弄脏的褥子收起来,又用干净的外袍把你裹住。

晨光透过木窗,落了满室。他赤着上身,只披了件单衣,蓝发披散着,几缕被汗打湿的贴在颈侧。你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有,就觉得传出去的话,我竟然睡了山海经里的神兽,够我吹一辈子。”

他转过身来看你,他走到了你身边,给了呢一个脑瓜崩:“这样的名声不必带出去。我在意的是,你还有没有哪里疼。”

说着,他把温热的手掌贴在你的小腹上,掌心有极淡的光,热乎乎的,像一轮缩小了的太阳。惊讶的是,疼痛真的在慢慢消下去,想不到他连事后都这样周到。

“诸葛亮。”你喊他全名。

“嗯。”

“我昨天在栈道上说的话,你现在信了吗。”

他低头,在你的额头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像盖了一个刻印。

“信了。”

后来你们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山。雾气早散了,阳光把满山冷杉照得翠亮。他给你煮了茶,青瓷杯握在手里,烫得人心里都暖融融的。多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是该回去了。

你走到院子门口时,回头看他。他站在银杏树下,蓝发被山风吹起,衣摆轻轻浮动,整个人像要融进光里。在他的目送下,你朝他挥挥手。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你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看见司马懿坐在老位置,手里还是那本没看完的书。他听见脚步声,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却是笑了:“鬼混回来了?”

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跟他谈完了。”你小声说。

“是做完了还是谈完了。”他翻了一页书,“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脸一下红了。他却终于转过脸来,蓝眼睛打量着你,嘴角勾出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开心了?”

“嗯。”你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嗤了一声,把书合上,扔在桌上,起身往屋里走。

“开心就好。我去烧饭,你昨晚没怎么吃。”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却低下来,“待会儿把那个也喊过来吃。入乡随俗。”

“阿懿!”

“干嘛。”

“我以后想吃你做的饭,就回来吃。想吃他煮的茶,就去找他。”

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背对着你,摆几下手。

“谁稀罕。”

他嘴上说谁稀罕,脚步却慢得像是刻意在等你再喊他一声。

你坐在院子里,银杏树刚抽出新叶,细碎的绿叶子在正午的日光里一闪一闪。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你掏出来看,是诸葛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亮亮:【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带回来。】

你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事。

:【亮哥,你下次远行想去哪里?】你回他。

他回得很快:

亮亮:【你想去哪都行。】

:【那如果我说我想看极光呢?】

不久时,他发来一句:

亮亮:【怎么突然想看极光。】

:【因为司马懿好像很喜欢极光。】

这句话发出去的一瞬间,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电视里在播极光的纪录片,你趴在地毯上看得犯困。司马懿坐在旁边看文献,头也没抬,忽然说:“极光。我曾游学到极北之地,登上了圣山的山巅见过它。那也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神的眷恋之手有片刻停留在我头上。”他当时眼睛没离开屏幕,语气却很轻,你想,他是在说一个他自己的、藏了很多年的愿望。

后来这成了你学摄影的契机,你他去给你买第一台单反的时候,在取景框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拍你想拍的。”但他对极光的执念,再没提过一次。可你记得。铭刻在潜意识力。

诸葛亮那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你正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亮亮:【那秋天去。九月,冰岛淡季。那时候的极光天气最稳定,路也比冬天好开。我在那里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北面,不在任何旅游线路上,后院就能看到极光。】

你盯着那条消息,心好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真的可以吗?”

他答:

亮亮:【可以。我带你去看。你可以想穿多少穿多少,我会把你裹成一颗圆球:)】

你噗地笑出来,眼前几乎已经能看见那个画面。你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踩在雪地里仰头看天。诸葛亮站在你旁边,还是那件薄薄的冲锋衣,像在深秋散步。绿光在头顶铺开,像神明的衣摆。

你又打了一行字,

:“那如果我想叫上司马懿一起呢?”

他回了一句

亮亮:【哼。猜到了。你舍不得他。:(】

你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出了声。

:【那他说不定嘴硬不去呢。】

亮亮:【你求他他肯定会去】

你能想象出诸葛亮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笃定的不像在说一句玩笑。他们相处了那么多年,嘴上互相嫌弃,彼此之间却自有一套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要是你真能同时把他们两个都拉到极光底下,那画面一定好看得要命。

:【好。相信我。】

你回了这四个字。

发完之后,你放下手机,仰头看天。正午,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可你已经开始想象冰岛的天空了,那种极夜里才能遇见的光,那些绿色和紫色的河流在天上缓慢翻滚,照在雪地上,像一场来自宇宙尽头的大火。

“发什么呆,进来端菜。”司马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你猛地回神,站起来,踢踢踏踏地跑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无端地说了一句:“你好像很喜欢极光吧。”

他瞥了你一眼,好像在回忆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最后只补刀了句:“无聊。”

你忍着笑,不去揭穿他。你知道他喜欢。总有一天,你会让他们都站在真正的极光下面。

午饭吃得比你想象中平和。

诸葛亮来的时候提了两袋子水果,都是你喜欢的。司马懿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扫了一眼那两袋水果,说了句“算你还有点用”,然后给三个人都盛了饭。你坐在他们中间,捧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阳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三只碗的影子拉得细长。有一瞬间你觉得特别不真实。说出去没人会信。山海经里两大妖神,一个在给你剥虾,一个在给另一个盛汤。

*为不爱吃虾党致歉,为海鲜过敏致歉。作者太想写这段了。

“你看什么。”司马懿问。

“看你们俩。”你咬了一口虾,才不紧不慢回答那个问题“我觉得我像个收容所所长。”

诸葛亮剥虾的指尖一愣,唇角扬了又扬。司马懿嗤了一声,把他刚剥好的虾从你筷子上抢走,面不改色地放进了自己碗里:“那我不客气了。”

“……你俩加起来几万岁的人居然抢虾吃。”

“纠正一下。”诸葛亮又剥了一只,这次直接递到你嘴边,“我跟他岁数不能这么粗暴地加。他现在算我长辈了”

司马懿翻了个白眼:“你再说一遍。”

你赶紧把诸葛亮递来的虾叼走,埋头扒饭。他们俩在饭桌上的斗嘴又回到了以前的频率,有些话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饭后你又抢着洗碗。诸葛亮被司马懿叫去了院子,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说话,声音压得低。你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他们的背影,一个黑发银丝,一个蓝发如洗,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时,把两个人衣角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你把碗洗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擦干码好。有些事他们需要自己商量,你不该处处掺和。你能做的,就是等待他们为了你而谈和。

傍晚的时候,司马懿在院子里支起了小炉子,坐在他常坐的凳子上,烤了玉米和土豆。诸葛亮从屋里搬出给他和你两把椅子,又给你拿了一条厚披肩。三个人围着炉子坐着,听木头在火里裂开时发出细小的“哔啵”声。

“所以真要去冰岛?”司马懿翻着玉米,忽然开口。

你猛地看向诸葛亮。诸葛亮不紧不慢地给土豆翻了个面:“九月。你学术会议正好结束。一起去。”

司马懿没说话,像在权衡。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烘得柔和了许多。火光跳跃的一瞬间,他瞳孔里的蓝色像两簇活过来的星子,里头好像也藏着极光。

“我去了怎么算。”他忽然说,“你们小两口蜜月,我当电灯泡。”

“你不去,有人要念叨一整年:'如果阿懿能来就好了'”诸葛亮说“有人”的时候,看都没看你一眼。你伸脚去踢他的鞋,他像是恶作剧得逞,嘴角含起笑来。

司马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你,最后低头翻玉米:“随你们安排。”

你把脸埋进披肩里,窃窃地笑。炉火把你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投在院墙上,像三个终于挤进同一幅画里的人。

那天晚上,你睡在自己的房间。窗外有风,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拍门。

你闭着眼,忽然很希望明天快点来。又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现在你们也算一家人了。以后会怎样,你不知道。也许会吵架,会有分歧,会有许多连“活了几万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只要你回头,他们都会在。一个在雪地里你捡过一命的人,一个在小时候捡回你的命的人。

你翻了个身,安心地睡过去。

去冰岛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中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忙得脚不沾地。把高原这期的素材整理出来,剪辑、调色、写文案,诸葛亮每天晚上都会端着茶走进你的房间,帮你过镜头。你在他的注视下剪出来的片子,渐渐有了点像样的模样。

司马懿那会儿也在忙。学期初总有一堆开题和组会,他白天在学校,晚上回来就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眼镜看学生的报告,偶尔揉一揉眉心。你剪片子到半夜出来倒水,总能看见他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有时候你会给他送一杯温牛奶,什么都没说,放在他手边,又安安静静地退出去。他会“嗯”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却在你转身那一刻抬头看你一眼。

你们三个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擦肩,偶尔说话。日子像一条缓慢而温暖的河,把很多之前的东西都泡软了。

九月上旬的一天,司马懿的会议正式结束。诸葛亮开始订票。他做事是真的可怕,机票、路线、住宿、天气、你那些摄影设备的托运保险,事无巨细列了张表,连极光爆发的历年概率图都查好了。你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带去春游的小孩。

临出发前一晚,你蹲在行李箱前,往里面塞了厚毛衣、羊毛袜、加绒打底裤、暖宝宝。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你房门口,递过来一件东西。你抬头看,是一件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面料柔软,内里蓬松,拿在手里轻得不像话。

“冰岛风大,你那件不够。”他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看你试了一次。”他靠在门边,“当时你多看了两眼,后来放回去了。”

你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到底有多少细节是藏在眼睛里的。

“可这个牌子好贵的。”

“我付钱,又不是你付。”

你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种人才最可怕”,却不由分说的把羽绒服紧紧抱在怀里。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帮你把羽绒服叠回箱子里。他的手指突然停了停。

“你脖子上挂的什么?”

你低头。是那年司马懿给你买第一台单反时,夹在取景框里的小纸条。你把它装进了一个铁制的小挂坠里,之前求学年间贴身在脖子上戴了很多年,工作后要频繁出远门,就把它收起来,这次又突然想拿出来戴。上面写着五个字。

“拍你想拍的。”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那个挂坠上,没有追问,只替你理了理链子。然后他俯身,亲了亲你的发顶。

第二天一早,你们出发去机场。司马懿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拖着他那个银色登机箱,走在你前面。诸葛亮推着行李车,步伐稳健。你背着自己的相机包,跟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并排走在航站楼明亮的玻璃穹顶下。

九月还热着,但你的心里已经提前落满了冰岛的雪。

起飞前,你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左右各坐着一个活了几万年的存在。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拉起,冲破云层,阳光从舷窗打进来。司马懿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外面,云海在他瞳孔里浮沉,安静得像一个秘密。

你伸手,悄悄抓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他没回头,却把你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握紧,十指相扣。

你另一只手伸向另一侧。诸葛亮也没说话,只是用他的手指与你的交缠,轻轻一扣。

你要去看极光了。

*接下来要怎么去,飞机可能要中转,还有温感怎么样,出行靠什么,当地地貌的情况,全靠deepseek老师指导。本人没去看过极光 :(错了就是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转了两次机,到雷克雅未克的时候,你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司马懿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会在你打瞌睡时把毛毯重新盖到你肩上。诸葛亮负责对接租车和路线,一口流利的冰岛语让租车行的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他面不改色地办完手续,回头朝你伸出手。

“还能走吗。”

你点点头,抱着相机包站起来。冰岛九月的夜风灌进航站楼的自动门,冷得你从头到脚一激灵,困意全跑光了。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干净到发苦的寒意。

你们租了一辆深色的越野车。诸葛亮开车,你坐副驾,司马懿在后座。车驶出城市,路灯慢慢少了,公路两旁是看不到边的黑色熔岩和苔原,荒凉得像到了另一个星球。偶尔有极小的城镇亮着几盏稀稀落落的灯,转瞬就被甩在身后。

“还要开多久?”你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四个小时。”诸葛亮看了你一眼,“后面有毯子和靠枕,你先睡。”

司马懿在后座没出声。你回头瞄了一眼,发现他正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荒原。车窗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蓝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没有睡。你舍不得睡。

车子下了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砂石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一片片泛着银灰光泽的草甸。又开了很久,诸葛亮轻点刹车,车子停进了一处缓坡。

“到了。”

你推开车门。风很大,冷得人瞬间清醒。可当你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天上全是光。

巨大的绿色光带从北方的天际倾泻而下,像一匹从宇宙尽头垂落的绸缎,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缓慢地翻卷、流动。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深绿与浅青层层叠叠,像有人把整片海倒悬在夜空里。光在头顶无声地燃烧,亮得连地上的苔原都映出一层幽幽的绿意。

身后,驾驶座的门开了。诸葛亮走到你身边,给你披上那件银白色的羽绒服。你没有回头,只是惊叹道:“好美……”

“去叫他。”诸葛亮轻声说。

你这才想起司马懿。你转过头。他站在车尾,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后备箱上,仰头望着天空。风把他的黑发和那几缕银白发丝吹得扬起来,衣摆猎猎作响。极光在他头顶铺成漫天的绿海,把他的轮廓映得冷清而遥远。

你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阿懿!快看!极光!”

他的手凉得吓人。他低下头看你一眼,那双向来又毒又辣的蓝眼睛,在漫天的极光下,居然亮得有些发潮。

“看见了。”他说,他的手摸上你的脑袋,“我眼睛没瞎。”

你拽着他的手往前走,一直走到缓坡最高处。诸葛亮就站在那儿,蓝发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绸缎。司马懿被你拉到你们中间,三个人站定。

头顶的极光忽然暴涨了一瞬,像被什么惊醒,无数条光带同时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紫的、青的、绿的,铺满整个穹顶。

你一声惊呼。司马懿反握住你的手,紧了紧。诸葛亮也越过你,极自然地将你的手包进掌心。你们三个人并排立在旷野里,影子被极光照得长长的,交叠在地面上。

你想起诸葛亮说过,冰岛是他恢复和栖息的地方之一。你想起司马懿说“神的眷恋之手有片刻停留在我头上”。你想起你很多很多年前趴在地毯上,第一次从电视里看见这种光,旁边的人轻轻说了一句“拍你想拍的”。

如今你真的站在了这里。他们都站在你身边。

你转过头看司马懿。他正仰着头,极光映进他的蓝色眼睛,那光像在他瞳孔里烧成一片安静的、绿色的海。你觉得此刻天上是极光,他的眼睛里有另一场极光。他好像看着极光在笑,可嘴角轻轻抿着。一个活了上万年的人,站在人类世界的极夜里,像终于拆开了一件等待太久的礼物。

你转回头,你想拍下来。你想让这漫天的绿都听见,你想让这两个活了几千年的存在都知道。你深吸一口气,大声朝着天空喊:

“谢谢你们——”

风把你的声音吹出去,散进极光和旷野里。

诸葛亮侧过头来看你,像是在用眼睛永远的记下这一刻。司马懿没有转头,只是把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得像要永远留在这里。

极光仍在燃烧。你们三个影子躺在一起。

再后来你的时间过的很快。看着已经容易做的事物开始变得难做起来,你明白你的时代过去了。头发白了以后,你常常坐在窗边晒太阳。

司马懿还是那副样子,黑发里掺着银丝,走路没声,端茶倒水时手很稳。诸葛亮也是,蓝发蓝眼,清清爽爽的,像高原、山谷里永远停在清晨的风。

只有你在变老。

这种变化一开始不明显。你还端得稳相机,还能熬夜剪片,还能在秋天和他们一起飞去冰岛,裹成一颗圆球看极光。后来某一年,你发现镜子里多了几根白头发。再后来,眼睛开始花,膝盖也不太听使唤。诸葛亮给你配了一副银框老花镜,司马懿在床边铺了厚厚的羊毛毯。他们谁也没说破。

你们没再出远门。他很早的停了抛头露面回他的山谷,他辗转了很多地方继续教书,你学会了种花、养鸟、在院子里打发一整个下午。诸葛亮偶尔会推着轮椅带你去秋天的银杏。司马懿每天晚上照旧给你热一杯牛奶,坐在你床边,直到你睡着才离开。

人和他们不一样。人的一生,真的太短了。

你第一次说“我没多久了”的时候,司马懿没接话。他正在给你剥一只橘子,手指顿了顿,把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才递给你。过了很久,他说:“别胡说。”。可他心里比你还清楚,者是真的,白泽甚至更加过分,早就预见了你的死亡,又不肯相信。

诸葛亮给你把脉,又给你输了些灵气。他的手指比从前更凉,贴在你腕子上的时候,却轻得怕弄疼你了。那之后你又撑过了一个冬天,两个冬天。

最后,你连下楼的力气也没了。

他们就把你抱到朝南的房间里。床边摆着你年轻时拍的照片,有雪山的,有极光的,有他们并肩站在夕阳里的背影。你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一个坐在左边,一个靠在右边,谁都不说话,只看着你。你就假装自己还能好起来,冲他们笑。

可你知道,梦要醒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纱帘,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一小片。你让诸葛亮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栀子花香,甜丝丝的。

司马懿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你却觉不出来了。你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东西,只能勉强辨认出他垂下来的长发,和诸葛亮站在逆光里的轮廓。

“仲达。”你叫他。

“我在。”他说。

“孔明。”你又叫。

“我在。”诸葛亮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他蹲了下来,把手覆在你和司马懿交握的手上。

你忽然觉得身体很轻。那些沉重的、衰老的、疼痛的部分,正在一点点从你的骨头上剥离。你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岁,站在高原里,天地开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做了个梦。”你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梦里我变成了一颗星星,掉下来,摔在雪地里。我捡了只白泽。还有一条蛇,把我在深水底下养大。”

你感觉到司马懿的手在抖。或许哭了吧,好吧,实话说你想看他哭,毕竟在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落过泪。

“谢谢你们。”你又说了,嘴角弯着,“谢谢你们让我做过一场那么好的梦。”

司马懿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掌心。他的肩膀微微弓起来,可那与衰弱后的佝偻终究不同。诸葛亮没有哭,他只是握着你的手,把那些所剩无几的光点渡到你的身体里,做最后的、徒劳的努力。

“别浪费了。”你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下辈子吧。我还爱你们。”

窗外有风。有栀子花的香。有阳光。

你最后一次,在他们的目光里,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很安静。

像极光,像晨雾,像那杯永远温热的牛奶。

像所有告别,都没有真正发生。

🐜

她走了。 那天窗外的风很轻,像不忍心打扰一样,只把白纱窗帘掀起一个极小的角。我站在光线里,一动不动。 我见过很多死亡。战场上成片的骸骨,洪水里漂浮的肿胀尸体,王朝覆灭时燃烧的宫墙。我以为什么都见过了,以为自己这颗活了上万年的心,早就和我的血一样冷了。 可她闭上眼的那一刻,我听见了什么。很奇怪。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从我的胸腔里连根拔了起来,带出骨肉和血,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我没有哭。我从来不会哭。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她的手,想把体温还给她。她的手已经凉了,和我一样凉。这双手,五岁的时候举着一颗糖问我要不要吃,十四岁的时候攥着我的衣角哭得说不出话,二十岁的时候在山谷里抓我的手,说“你逃不了了”。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像一只睡着的鸟。

诸葛亮站在我身后。他也没说话。屋里只有风经过的声音,和钟摆在走。 他走过来,把我的手从那孩子冰凉的手指上拉开。我甩开了他。这时随着动作,那眼眶里的泪夜摔了出来。他也站着,眼角没有泪,但那双平时蓝得干净的眼眸像结了冰的湖,裂出许多细小的纹。

我该早知道的。人类就是这样。生得那么快,死得那么急,像一场雨,下过就下过了。我的心该早知道的。 办后事的时候,诸葛亮联系了她的几个旧友。她生前的社会关系简单,来的人不多。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的相片。那是她年轻时拍的第一张作品,好像是在高原,她站在一片经幡下面,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记得那天。那天阳光很好,风很大。她刚跟了诸葛亮几个月,在无数个清晨里慢慢学会什么叫爱。而我尾随着,在离她两个山头远的地方,像条见不得光的老蛇,坐在车里,远远地看她蹦蹦跳跳。

她这辈子都不知道,我其实跟过她很多次。她用相机去追日出,我用影子去追她。她以为所有山路都是她一个人走完的,其实不是。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过风,绕过路。 诸葛亮问我,她的相机怎么处理。我说留着。

她以前总说,等老得拿不动了,要做一间小展馆,把这些年拍的都挂出来。那就照她说的,做一间。 我们收拾她的房间。抽屉里有许多小东西。她的第一副眼镜,用旧了的发圈,一叠拍立得。每张拍立得背后都写了字。有一张拍的是我和诸葛亮在院子里下棋,她写道:我最喜欢的两个大怪物。

我把那张拍立得翻过去,手却动不了。 诸葛亮看见了,没有过来拿,把一条带着叶子的书签收起来,那是她不高兴的时候做的手工。

“她怎么连这些都留着。”我用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

“因为她有样学样,也在偷偷看你。”诸葛亮说,没看我,只低头慢慢整理,

我那时才慢慢蹲下来,看着她满抽屉的旧物,脑子里全是嗡嗡的风。

其实我带她走遍很多安全的地方。独独有我没去过的,那片我觉得危险,对她从没敢提的冰原极光,是她拉着诸葛亮,非带我去的。她走了之后,我问诸葛亮,那年在冰岛,天上绿光最盛的时候,她喊了一句什么。 诸葛亮看着窗外出神,过了很久,说:“谢谢你们。”

我已经记不清我到底有没有听清。但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又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仪态的脸上。

看吧,小傻子,只会说这四个字。

她火化后,我们把她的骨灰分成了一部分撒进雪峰,一部分留在了冰岛,剩下的一小瓶,我收好了。没安葬,也没立碑。她怕黑,我得让她住得暖一点。放在家里就挺好的。

诸葛亮回他那片山谷去住了。那里只有风和星星。我偶尔去找他,一起在山石上坐一整个下午,谁也不开口。我们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敌人。

我们像两座只为一个人类亮过的灯塔,在她走了以后,茫然地继续亮着。 我教书,好像和从前一样。只是我生活了,但我也不是那么想活。只是时间没有饶过我们任何一个。她不要我们来生,我要。他也要。 我们守着这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又像是在等她重新推开哪扇门,喊一句 “我回来啦!” 可是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她从未来过,又像她从未离开。

我记得她二十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跟着我进高原。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有光。一个很小的、温暖的、人类的光点。别人可能觉得那只是高原日光照的,只有我知道,她的气运在升起。像一株植物从冻土里翻身,开始朝着太阳生长。

现在她走了。我也知道那一刻会来。从她第一次在雪地里出现,我就知道了。 我没有告诉过司马懿。我怕他冲到我面前来,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她会死,为什么知道就连我也无法抵抗人类的衰老,还是义无反顾的,痴傻的还带她去极地、去雪山、去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鸟生来就要飞的。我拦得住一场雨,却拦不住她想飞过天地的渴望。 这没有什么好解释。她这一生过得干干净净,连告别都带着光。

我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给她输送灵气。她笑我浪费,可我哪里在乎,我可能是疯了吧,可这些灵力给我万年,都不如多留她一刻,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哪怕只是几天,几个小时,几分钟也好。但她的身体像一只装了太多日光的旧瓶子,光从每一道裂纹里散出去,温热、缓慢,像要把我最后一点力气都带走。

我仍然握着她。 她停止呼吸的那一瞬,正好有一阵风。她窗外的栀子花全都开了。我仿佛听见了白泽一族的古语,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来接她的。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了被角。司马懿比她先一步崩溃,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她冷却的手背,像一尊碎了又拼不起来的像,他不停的摩擦那只永远支不起来的手,一遍又一遍,可终究抵不过,那双手的温度一直下降,直到比他的体温更低。

我站着,把他挡在身后,怕他做出什么。但我知道,他大概也动弹不得了。 后来我整理她的遗物,看见一件东西。是我送她的那副薄绒手套。她一直留着,尽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手套里塞了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打开来,是她的字:

“我所珍视的”

她还写过一张便签,贴在相机背带上,已经卷了边:

“原谅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但它可以证明我存在的一切”

我想起来很久之前看到的,或者是道听途说的苏珊·桑塔格的一句话:每一张照片都是对逝去瞬间的温柔暴政。

后来的所有时间,也向我证明。摄影是唯一让时间暂停的方式。它不模仿生命,它让生命暂停,而生命在暂停中反而更加汹涌。

把骨灰撒进雪峰的那天,天气很好。风从南边的垭口吹过来,野草像海浪一样往一个方向伏下去。司马懿站在我左边,穿着黑色长风衣,人瘦了一大圈。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说话。我们像两个送行的人,又像两个刚刚发觉自己迟到的老人。

我把最后一把骨灰高高扬起。白色的尘雾在阳光里散开,被风卷向天顶。 人死如星灭。可她不是。她是我们两个老怪物的星星,现在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我回了山谷。石头还亮着。她那次来,应该是被它照得眼睛很亮。我每天坐在巨石前,看云,看星,也等暮色。我不难过。只是常常以为她还在。午后的风吹门,我会抬头,以为是她的脚步。 司马懿偶尔来。他带一瓶酒,我泡一壶茶。他数落我把院子里她的花养死了三盆。

我提议他搬回去住,他说学校走不开。我知道,他只是不想睡在有她影子里的空屋里。他老来我这,或许因为这里至少不会勾起他伤心的回忆,又有她的痕迹。他每次来,就坐在她以前的旧躺椅上,一坐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下一句:

“我下个月再来。”

我说好。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她。可能因为只要不提,她就还在。在每个春天栀子花开的一瞬,在每场极光铺满北地时最亮的那道光里,在风顺着垭口吹来时,我都看见她。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光里。

时间对他们而言,是流动的水。 她离世后的第十七年,诸葛亮在一座南方小城的茶馆里认出了她。那天她四岁,被一个年轻妇人抱在怀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笑得口水直流。诸葛亮隔着半条街站着,手里那杯刚沏的茶从热放到凉。

她没有看见他。他的心跳了,然后重新平静,像冰层下的春水。 那一世,她没有看见他。她被一个普通的、温暖的人家养大,有父母,有两个哥哥,有寻常的烦恼和寻常的幸福。诸葛亮在她十六岁那年又去看过她一次。她背着书包,和女同学在梧桐树下分吃一包话梅,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气运很好,清亮亮的,像一汪泉。他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他没有打扰她。

司马懿问他,这一世怎么不追上去。诸葛亮说,她活得蛮好。这是第一次让他们看见她“本该”拥有的那一生。

第二次是在她成了一个年轻医生。手术台前冷静,手术台下爱哭鼻子。她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猫,租了一间朝北的小房子,总是在值夜班的时候给猫留言,叫它不要拆家。那一年冬天,司马懿去她的医院看一个老朋友,在走廊里与她擦肩而过。

她风风火火,白大褂翻飞如鹤。他停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像被摁下了暂停。她走出三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那只是陌生人间最寻常的一次回头。司马懿没有追。 后来他们又见了好些个她。

有的是山里的邮递员,黑黑瘦瘦,踩着一辆旧单车,把信送遍每一个山头。

有的是剧团的青衣,水袖一甩,满座皆惊。

有的是卖酱料的寡妇,带着个半大儿子,把日子过得咸香四溢。

有的是图书馆的夜班管理员,总在没人借书的深夜,偷偷在稿纸上写两句诗。

每一世都那么好,那么生动,像一朵风雨里也能开的野花。 可再也没有一世,赶上他们。 有时候是差一年。他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和旁人订了亲,喜帖都发出去了。有时候是差十年,是等他们找到她,她已经儿孙绕膝,在院中晒着太阳,眯眼听小辈吵闹。

有时候更远,隔着一整个时代,等他们走到她面前,她已经白发苍苍,记不得前世,也记不得任何一场极光。

可她还是会对他们笑。不是认出,是天生对这个世界的柔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她的温柔。

诸葛亮问过司马懿:

“你难过吗?”

司马懿那时候正望着远处天边烧起来的晚霞,慢慢说:

“难过什么,从前我把她交给你的时候也没想过和她真的能在一起”

他偏过头,蓝眼睛被晚霞照成熔金的颜色:“她过得好,我开心。过的不好,我也只能替她难过。这样被两个怪物永远的困住,过着千篇一律的人生,不公平。” 诸葛亮没有再问。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偶尔还会回到故居。山谷还是那片山谷,草还是那样高。巨石上的花纹隐隐发亮,像在替谁记着什么。司马懿在故居的院墙角种了一株栀子花,年年夏天开花,白得像雪。

诸葛亮每年都会回来,摘两朵,一朵别在窗棂上,一朵放进骨灰瓶前的小瓷碗里。 有时夜风过境,月亮升起来,他们会同时沉默。

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哪个地方、用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正被哪一户人家宝贝着,正在哪一句话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而他们只是继续活着。继续见证。继续在她每一世的路口,迟到、错过,或者远远看一眼就走。

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悬在漫长的、人类看不见的天穹上。

“下辈子吧。我还爱你们。”

她当年是这么说的。 可下辈子,她想做别人的女儿了。想做别人的妻子。想做别人的奶奶。想有一段不必和异兽纠缠、不必背负千年孤独的、属于人的一生。 他们当然知道。所以他们放手,让她走。再没有在某一世强求过她。因为爱到最深处,不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而是希望她永远有选择权。

小骗子。

他们见证过她千百种人生,万家灯火里总有一盏属于她。 而他们,心甘情愿成为那盏灯背后,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两道影子。

*所以屏幕前的你只是遇见了没有他们的一生哦!!!他们永远爱你!!!!

*你转世成了莲花妖,为什么是莲花?它象征着“往事轮回,生生不息”,“出淤泥而不染”代表着灵魂在轮回中始终纯净,每次凋谢都为来年盛开做准备。然后再加上莲花喜暖,净水,对水位稳定有需求,综合考量下来。感觉和相柳的克制关系更明显。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明,相柳我记得就是有淤泥,沼泽意象的!

醒过来的时候,在一片很浅的水里。 天是青灰色的,像要下雨。水面软软的,托着你,还有一些圆圆的叶子,大到能当你的小毯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觉得风吹过来,漾得你晃晃悠悠,很舒服。

然后就被一个钓鱼的大叔捞了起来。他瞪着你,像见了鬼似的。记得他当时“哇”了一声,鱼竿都扔了。他说了一堆你听不懂的话,什么“谁家孩子泡在塘子里”,什么“冷坏了吧”。

你张了张嘴,也学着他的样子“啊”了一声,他就把你裹进他的旧外套里,带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警察叔叔问你叫什么,你摇头。问你几岁,你摇头。问你爸爸妈妈呢,你还是摇头。他们就笑,说:“这孩子八成是吓懵了。”

后来你被送去了福利院。那地方有许多和你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小孩,闹哄哄的,一到吃饭就抢。你不太会抢,也吃不多,总觉得晒晒太阳、喝点干净水就饱了。院长是个很温和的女人,把你当成了智力发育比其他孩子慢一些的普通娃娃,没怎么逼你说话,只叫人给你梳头发、发饭票、分床位。

在福利院过了大概两三个月。说不清是好是坏。只是夜里别的小孩都睡了,你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月光照在身上的时候,觉得好熟悉,可心里又空落落的。你不记得谁。也没有人记得你。可老做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风又大又冷,你缩在雪里,身子底下全是凉的。

有人从远处跑过来,蓝色的头发,像一汪冬天也不结冰的湖。拼命想喊他,却喊不出声,只记得他停在你面前,眼神又痛又亮。

有一天,院里来了两个大人。 一个黑头发,有几缕白的,人很高,眼睛蓝蓝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另一个蓝头发,眼睛更蓝,很安静,他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就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盏灯。

那盏灯照得你胸口发烫。 你当时正蹲在院子的花坛边,用手指戳泥土里的一根蚯蚓。黑头发的大人一进门,没看别的小孩,径直朝你走过来。 他步子很大,长大衣的衣摆都带起风来。

走到你面前,他蹲下来,和你平视。那双蓝眼睛就静静的凝视你。他看了你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孩都不闹了,院长也愣住了。 然后他说:

“就她。谢谢。”

蓝头发的大人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也蹲下来。他朝你伸手,掌心向上。那动作你明明没见过,可你一看见,喉咙里就发酸。你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凉凉的,像雨后荷叶上的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轻。

你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他报了一个你觉得似曾相识,本属于你的名字,然后接:“叫这个怎么样?”

你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你用力点头。

黑头发的大人哼了一声,低声说:

“人都没想起来,先认个名字,还得寸进尺了。”

蓝头发的大人没理他,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你忽然觉得身体很轻,世界很大,可被他抱着的这一小片地方很安稳。

上车的时候,黑头发的大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递给你。你咬了一口,甜甜的。他瞥了你一眼,说:

“别光吃,系的带子歪了。”

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你把衣服前襟的带子重新系好。

你坐在他们中间,一边吃小面包,一边偷偷看他们。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叫什么,为什么带你走。可你的心跳得很快,像一条走丢了很久的小鱼,终于游回了某片熟悉的水塘。

车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花,白白软软的,像一小朵一小朵从天上落下来的云。 你忽然小声说:

“我记得……极光。”

开车的蓝头发大人,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顿。 黑头发的大人转过头来看你。在那双蓝色眼睛里里,你似乎看见了那片极光。 你又咬了一口小面包,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也可能是我做梦梦到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蓝头发的大人把车速放慢了一些,黑头发的大人抬起手,摸了摸你的后脑勺。 窗外的玉兰花香飘进来,混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你靠在黑头发的大人胳膊上,慢慢睡着了。

“你逃不了了,小怪物”

——true ending 弥生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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